说着,梦中身的语气转为狂热。
“少女,你不应该站在那个疯子那边。吞噬其余权柄后,你就会是未来的巫主,你将无所不能。”
他说得自信满满,仿佛笃定任何人听到这样强大的前景后都会有所动容。
但他在祈寒酥的眼中,只看见了满满的……不解。
“你在疑惑什么?”
“我在想,你们那样崇敬大巫,就是因为祂无所不能吗?”
“自然!大巫沟通天地,长生不死,号令天灾——”
“长生不死是祂自己一个人的事,号令天灾更是只会破坏,能有什么用?”
梦中身声音一顿,对祈寒酥渎神的言辞极其不满:“如你所言,那长嬴王庇佑下的大夏王朝又有什么用?官吏横征暴敛,人人困于苦厄,若非如此,血祀生祠怎么会千年不绝?迎回大巫,为的正是解决所有人的苦难!”
“可这也不是‘无所不能’啊。”
祈寒酥听见身后的温槐序传来一声轻笑,接着道:“祂能让你们这些做巫祝的不贪图穷苦百姓的衣食吗?祂能让街边的小摊子一个月一个新花样吗?能让麦穗一年两熟吗?能让所有人都吃饱吗?”
“自古以来,没有人人都吃饱的道理!能活下去的都是被大巫庇佑的神选者!”梦中身咬牙道,“再说了,难道这凡人腐朽的王朝,就能做到人人吃饱吗?”
温槐序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祈寒酥微微侧头思索的背影上。
从祈寒酥踏上大夏的土地时,他就一直看着,巫会腐蚀人,使人对生死麻木,在漫长的岁月中,消解善意。
带着祈寒酥来到禹阳时,他也曾有片刻的犹豫。
她会怎么看待自己一手扶持的王朝?会怎么看待繁华下沉积的腐垢?
大夏王朝已经一千年了,它的统治没有古巫那么久远,但已经暮气沉沉。
长生不死的大巫喂不饱百姓。
世代更迭的君主喂不饱百姓。
而她来自贫瘠的盐江城,怀揣着丰穰故里的梦,看到了这些后,她……会失望吗?
“会的,怎么不会呢?”耳边属于巫的幻听无孔不入地刺入温槐序的心底。
“你一直都是这样,为了一个只有你一人在乎的缥缈愿景,把所有人绑架到你的战车上,带着他们冲锋陷阵。”
“你的脚下,骸骨成山,你对所爱的人,比对恨的人更狠。”
“你明明知道,她从一开始就不太信任你,不是吗?”
温槐序看不见祈寒酥的眼神,这几日被他所吸收的巫察觉到了他的心魔,开始魔魅般低语。
“你需要她相信你。”
“你需要她信任你。”
“你需要她……信仰你。”
好似体内长明了千年之久的烛火渴望着进食,水银也无法阻拦他脚下阴影的蔓延,堪堪笼罩住祈寒酥之前,她忽然淡笑了一声。
“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大夏喂不饱所有人的嘴……”
祈寒酥低落了一瞬,嗓音又坚定地扬起。
“但是比盐江城喂饱的人相比,可太多太多啦。”
酥饼是真的听不懂什么神明的言辞,她只知道一些朴实的、饭碗里的道理。
或许在别人听来,那只是一些疯言疯语。
“所以你看,神明死掉后,能吃饱的人多了一些。等过上许多年,皇帝都死掉后,说不准,能吃饱的人就更多啦。”
温槐序晦暗的眼底不期然地照入一道光。
疯言疯语,于他而言,却如烈日融冰。
如果在百姓眼中,皇帝宛如神明,他又何必担心于王朝衰败崩塌后,大地会又献祭出一个新的“大巫”呢?
捣毁神像,推倒供桌,当年他是这么做的,后来者也会这么做。
“看来我们暂时无法达成共识。”梦中身阴恻恻道,“不过,也是时候了。”
他说着,好似巫力到了极限,控制的几个人同时眼睛翻白,重重倒下。
祈寒酥心觉不妙,恰好此时,最后一圈复杂的解锁完成,她一下子打开地牢,隔着水银池朝温槐序伸出手。
“既然拉我入局,就别又想着把我撇到一边去。”
温槐序抬手正要碰上她的指间,忽然抬眸,下一刻,没有犹疑地将祈寒酥推了出去。
“你——”祈寒酥被推了个踉跄,高处同时传来灭玄司巡卫的惊呼。
“不好!悬魂梯!”
十八重悬魂梯,千钧机窍,龙骨不知道被什么摧毁了,就在祈寒酥眼前,轰然砸向了温槐序。
一切倏然变慢,祈寒酥什么都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不知何时苏醒的丛令霄猛扯了她一把,才没有被裹着碎尸的水银当面泼中。
一条铁索垂下,丛令霄一把攥住铁索,拉住祈寒酥后,打了个信号,将二人向上拉去。
“悬魂梯绝难被损坏,非灭玄司令主不知其中关窍,看来至少是哪位令主叛逃了,这里的巫嗣出逃了一半,情况不妙。”
他说着,发现没有回音,低头去看祈寒酥,却见她还是愣愣地看着下面逐渐被水银海淹没的地牢。
好似魂丢在了那里。
直到被拖上中层,祈寒酥还是那样,像是回到了蒙昧之时。
寡情,痴怔,不知所措。
丛令霄忽然有点恼火,他强行转过祈寒酥的身体。
“别看了!他是个长生不死的妖孽,你死了他都不会死!”
“……会的。”祈寒酥张了张口,她不知道如何形容所谓的生随死殉,轻声道,“我知道的,如果我有事,他不愿独活,所以……学长,你想杀了他,其实一开始就可以对我动手。”
她说着,目光轻轻落在丛令霄的手指上。
他一直戴着的翡翠扳指不知何时砸碎了,露出了隐藏在其中的骨戒。
祈寒酥也是刚刚被拉住的时候才发现的,她记得温槐序向她解释过,手戴骨戒,是古巫的习俗。
如今,也只有温槐序,和巫嗣才会遵循。
而戴在拇指上的骨戒,意味着,他有杀亲之仇,不得不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禹阳皇宫, 内侍点燃了一炉新炭。
内侍已经在大殿内烧了十年的炭,可今日,他总觉得, 炭火有些不对劲。
他拨弄了一下篓中的银丝炭, 炭体浓黑, 和往年的并未有不同。
“再加些炭火,等下五殿下就要来试穿冕服了,要是冻着殿下, 仔细你的皮!”
烧炭内侍连忙点头, 他位卑命薄,岂敢让即将登基的新帝受冻……只是,禹阳这几日, 也太冷了。
他又多加了一些炭火, 或许是动作过急,一颗烧红的炭屑掉了出来,刚好滚落碰到了正在打理冕服的宫侍脚下,离冕服就差一根指头的距离。
万一烧坏了,这就是斩头的罪过, 烧炭内侍惊魂甫定,趁人不注意拨走炭屑, 想去看看冕服是否还完整。
所幸一切无恙, 直到身后新帝的脚步声传来, 烧炭内侍才和众人一起退下。
临走前, 他隐约听到一些“登基提前了”、“母后还要锁城多久”之类的对话,不过烧炭内侍都不在乎,他想再看一眼那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皇帝冕服。
可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看到, 大夏皇室世代相传的蟠龙冕服上,龙形不再,披在少年新帝身上的衣袍上,竟然绣着一个陌生的图腾。
三眼羊首。
…………
骨戒铭仇,是古巫朝的习俗。
古巫朝跨越千年万岁,迄今为止仍遵循其习俗的,除了温槐序,祈寒酥还未见过第二个。
拇指上的骨戒,意味着父母血仇,只有仇人死了,才能摘下。
祈寒酥已经见过丛令霄的父亲,那么答案很显然……
“是杀母之仇吗?”祈寒酥不带情绪地问道。
死一般沉默,丛令霄一言不发地和祈寒酥对视。
忽然,一个永食人形从暗处扑出来,尖利的指爪向祈寒酥径直扑来,离她不到五步时,丛令霄突然开口叫住。
“住手。”
永食人形的身形一僵,如提线木偶一般,慢慢退回了暗处,乖顺得宛如驯化的家犬。
祈寒酥心底一沉,很快,她听见那本应没有理智的永食人形口中发出刚才“梦中身”的声音。
“你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你答应我们的,今天可是个大日子。”
“我知道。”
丛令霄半跪下来,仿佛是因为祈寒酥的防备,他脸上素来亲和的面具一点点出现裂缝,深切的、掺杂了无数怨恨与狰狞的心绪如积年累月的毒,刺出唇缝。
“你猜到了吧。”
“我猜到你和巫有关,但是没想到关系这么深,你在血祀生祠的地位……”
祈寒酥看着他手上的骨戒,纵然很多年了,但还是能看见上面有一些烧灼的痕迹。
烧灼。
她蓦然想起了乌云庄的疯老妇,她口中曾经说过的那个让他们的村子风调雨顺,最后却因灭玄司的搜捕而被烧死的女巫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