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庄……”祈寒酥喃喃中,一阵血脉的鼓动让她肺腑不由自主地搅动了起来。
“看来你在他心里的位置比我想象得要重,灭玄司这样的隐秘都告诉你了。”
丛令霄口吻寡淡,慢慢划开手臂,随着他的血蜿蜒滴落,整个地牢里,无数暗处的动静都静谧了下来。
祈寒酥能感受到那些巫嗣们向此处投来渴望的目光,甚至她也有这样的古怪的冲动,想撕掉理智,把眼前人撕碎吞咽下去的冲动。
她竟然想吃人。
“你早就知道我身上有岁寒哭,这么多次机会,为什么不动手?”
“我不想杀你。”丛令霄向她伸出手臂,“我只想让你站到我们这边来。”
祈寒酥抿着唇,尽管她极其渴望啮食对方,却还是强忍着后退。
“我不会成为你们屠戮的工具,别逼迫我动手。”
一股彻骨的寒意翻涌升腾,丛令霄看到,自己溢出伤口的鲜血逐渐凝结为冰花。
大巫的遗骨中,岁寒哭始终是最强大的一块,高位吞噬低位,融合为新的大巫,这就是刻印在他们身上的宿命。
“你在适应祂,你能控制祂……”
丛令霄惊讶过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惊喜。
历代巫祝中,女巫祝永远是更为强大的,他这种凭借血脉偶然传承了赐恩血的巫,身体还是凡人,在血祀生祠看来,就是残次的。
与他相比,祈寒酥就颇为不同。
岁寒哭已经在她身上得以呈现,依照常理,此时她已经成为了一个行走的天灾,可她却还抱持理智。
血祀生祠渴望这种为他们所用的天灾,他们需要一场盛大的屠戮,向整片大地宣告大巫回来了。
可摆在面前的最大问题,还是祈寒酥,她不站在巫这边,也不站在大夏朝廷那边,非要说的话……她大概是站在温槐序那边。
凭什么?
“你说不想成为巫的工具,但却乐意被长嬴王所利用吗?”丛令霄冷笑道,“在你眼中,血祀生祠屠戮人间就是卑劣,他和他的灭玄司滥杀无辜就是高贵?”
祈寒酥淡淡道:“你都已经骗我这么久了,我没必要向一个骗子自证立场。”
丛令霄闭了闭眼,稍微收敛了一些:“抱歉,我差点忘了你并非我们中任何一方。不过,说起你出身的盐江城……如果我说,他在带你离开盐江城之后,派灭玄司清洗了盐江城,你还会站在他那边吗?”
“……”
祈寒酥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冷静。
她有设想过,温槐序对自己屡次语焉不明,是否别有内情,但她不希望,真相是从别人口中得来。
“如果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他必不会如此坦然。”祈寒酥重新审视般盯着丛令霄,“仇怨之下,我很难相信你的话是公允的。”
忽然,一道嘶哑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这声音古怪而黏腻,让祈寒酥听到的瞬间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一会儿,她才找到声音的来源。
一头似人非人的永食人形正从下方爬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被封锁的石头匣子,盤刻着古老的锁魂字迹。
丛令霄后退一步,再次划开皮肤,让鲜血滴落在匣子上。
匣子一点点打开,一根根发丝从匣子内涌出,像是活了一半,撑起一颗辨不清样貌的头颅。
那头颅转动了一下,贪婪的视线从乱发间看向祈寒酥。
“不错,很不错,能在赐恩血下抱持理智,完美的‘承烛圣女’,看来当年殷山雷那个叛徒也算做了件好事。”
殷山雷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入耳,祈寒酥脑内炸响,一张模糊的面孔骤然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
她痛苦地捂住额头:“你是……!”
“我们以前见过,你被隐藏得很好,不过现在也不算晚。”
血祀生祠的大巫祝,也是大夏之前的国师绪长生,被温槐序擒获后,审讯得只剩下一颗头颅,居然还活着。
此时这妖物咯咯一笑,发丝飘起,声音也由男转女。
在祈寒酥放大的瞳孔中,一张熟悉的、沉在她心底的面孔出现。
“孩子,想起来了吗?”
…………
这一日的皇宫静的出奇。
它本不应如此,因为这一日,是大夏王朝新帝登基的日子。
缓慢进入宫门的百官不解,纷纷看向司辰礼官。
“今日,不该是个凶日吗?”
司辰礼官的脸白得像纸,他暴躁地翻动手上的历法书。
“不对,不对……”
有人凑过来一看,骇然地发现,历法忽然就消失了。
确切地说,他们看不懂历法了,看不懂那些春耕秋收,斗转星移的时刻,那上千年以来人们总结的历法规律,好像忽然消失了。
官员们顾不上注意那些飘落在眉毛上的雪花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慌张不已。
“怎么会这样?!”
“我听说,上古之时,大巫主宰寒暑,人们不被允许擅自修习历法。”
说着,忽然一阵惊惶的喧哗传出,最先觐见到新帝的人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大叫。
“这不可能!”
人们这才发现,坐在龙椅上的并非新帝,而是消失已久的老皇帝。
让人们骇然的并非是他的突然出现,而是此时此刻的他……变得异常年轻,与之相反的是,他身侧的五殿下,却忽然变得容颜枯朽,好似被夺取了生机。
重回青春的老皇帝冷笑着看向下方。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一定很好奇,皇后在哪里,你们倚仗的长嬴王又在哪里。”
“他们皆因渎神,受到了惩罚。不过,朕原谅他们,因为只有凡人才会困于贪嗔痴恨。”
“而朕,大夏寿仙帝,已经脱凡入神。”
还在殿中的臣子想要声嘶力竭地怒号,想要号召人们推翻这个妖孽,可回身望去,殿外白雪纷然。
禹阳城皇宫上方的天穹,已经不再是空无一物了。
无数宫室中、甚至皇城外的千家万户里,雪白的灰烬逐渐升腾,汇聚成云,而云层逐渐凝成一个巨大的、不可名状的羊首虚影。
那虚影降下不化的雪,使得碰触到雪花的每一张面孔都失神地凝望着天空。
“神迹……”
…………
夏饮絮拂去头上的雪花,穿过手持兵刃的禁军,那些禁军没有一个拦阻于她,都纷纷如同冰雕一样凝望天穹。
她脚步轻快,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地来到后宫,来到了皇后邓婵年的宫室。
很快,她发现了此行的目标。
一块玉玺,王朝的象征。
对于巫嗣而言,这块石头是无用之物,但“神迹”的扩张需要时间,皇帝还需要它发行政令。
毕竟,千年以后的大夏,人口已经比巫朝多了上千万,幅员辽阔,从“人治”变回“神治”,尚需时间。
就在夏饮絮拿到玉玺的同时,一把剑嗡鸣着抵在了她的颈侧。
“我有预料过这种情况,捡来的帝姬,你并非巫嗣,巫嗣许诺了你什么?”邓婵年冷冷问道。
“许诺?”
夏饮絮转过头,仿佛很不理解似的,痴痴回道:
“不需要什么许诺,因为我娘在那儿啊。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
“孩子,我一直很想见你。”
“长嬴王剥夺了你的记忆,让我身首分离,我找不到你。”
“现在我们该团圆了,来,到娘这里来。”
脑内翻江倒海般的剧痛,祈寒酥试图闭眼,可那张脸却仍然出现在了脑海里。
嘴唇张合,带着一抹她永远也不愿意在这张脸孔上看到的怨毒。
“滚开,你不是!”
尖锐的冰刺渐次生长,巫嗣们噤若寒蝉,恐惧后退,可是绪长生那颗肖似丹若的脸却更加兴奋。
“你不好奇为什么他会剥夺你的记忆吗?还是你一昧沉溺于大夏这片虚伪的繁华里,不愿意想起自己的故乡?”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巫的觉醒,需要献祭。”
“长生烛吸纳了殇民的寿命,赐恩血则需要血亲一命换一命。”
“岁寒哭当然也需要献祭,虽然殷山雷带着岁寒哭远避尘世,可那一整个城池的人命,刚好足够它在你体内萌芽。”
焦黑的,雪白的,焦黑的,雪白的……
“闭嘴,你不是我姆姆,你不是,她——”
祈寒酥嘶哑地叫着,某个瞬间,她的眼前一片空白。
“姆姆她……”
姆姆被烧死了,被她毕生保护着的盐江城人烧死了。
然后,痛苦淹没了祈寒酥,她感到自己的巨恸涌向风,涌向雨水,涌向天穹。
日星隐曜,灾雪埋骨。
“故乡里没有人,什么都没有……温槐序,你还要带我回哪里去?”
…………
“够了,别再折磨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