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衣着古朴的少年身影背对着她,正好奇地拨弄着被黄沙埋了半截的琵琶。
他的乌发丝滑微卷,半束在脑后,一直垂落到肩背。
祈寒酥怔忡了一下,一丝诡异的猜测浮上心头。
爷爷说,大巫在吞噬温槐序的记忆……现在吞噬到哪儿了?
回过神时,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探手想拉过那个背影确认,却刚好逢上少年人回头,误打误中扯了一把他那长而柔顺的马尾。
少年人似乎有些不满,但也没粗暴推拒,只是压着性子开口以古语警示。
“你,不求亲,就不要乱摸我的头发。”
作者有话说:
同样一句话赠予姐妹们你来到人间,可以变成江河湖海,可以变成丰草长林,可以变成你想成为的,美好的一切。
第113章
看见这个少年温槐序的瞬间, 祈寒酥怔了一下后,本能地提起几分防备。
她无法判断,眼前的少年会不会又是大巫的幻化。
“你从哪儿来的?”
少年同样不太信任她, 按他的习惯, 此时应该远离, 可幽深的眼眸却又不由自主地被眼前人所吸引。
他久久不回答,祈寒酥转身便走。
她没有扔下对方不管的意思,只是借由反应在试探对方到底是不是大巫的幻化。
果然, 少年很快跟了上来。
“我是为巫祝大人们伐荒的蚁民。”
“只是蚁民吗?”
“不信?”
祈寒酥:“你接下来是不是会依据我是什么人, 给自己安插对应的身份?对了,把你的猎刀收回去,我不是巫。”
温长嬴按在猎刀上的手指微微一收。作为镇炉酋主, 他分得清那些“血统”高贵的巫祝们, 他们血的味道和蚁民们不同。
这时的长嬴国,正在积蓄力量准备谋逆。
而眼前这位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子,身上有种高位巫祝的气质。
可她为什么说自己不是巫?巫嗣们,不是每一个都以大巫赐予的血统为傲吗?
她看上去并不似巫嗣那样残忍骄横,反而……有些悲伤。
温长嬴幽深的眼瞳里浮起一丝好奇, 亦步亦趋地跟上来。
“你的口音有些陌生,不像我们长嬴国的人。”
“当然, 因为这里就不是长嬴国, 这里是大夏。”
祈寒酥回过头, 碎金般的风沙拂起她的发丝, 映入少年错愕的眸底。
“这里是大巫死后,一千年后的大地。”她说。
…………
盐江大漠的边城中,起初是一小部分人看见了那弥天盖地的大巫虚影。
担忧兽瘟的牧民,负债累累的佃农, 对着账本发愁的地主……那些有所渴望的人,是第一批看见大巫的。
守沙人少年惶惑地看着远方,对于远处风沙后的巨影,他比普通人要看得更清楚,更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让他觉得目之所及的大巫是如此高渺伟大,无所不能。
同时,一股怨恨难免从心底滋生。
他们这些长嬴遗族本应生来就是高贵的,本不应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漠守望一片根本回不去的故土。
一切的根源,就是他们的王抛弃了他们。
他不愿意继承大巫的遗馈,不愿意建立神殿,不愿意封赏族人为新的巫祝,让他们享有胜利者应得的一切。
守沙人少年双目赤红,突然,有人撞了他一下。
一个老者,一个城门口乞讨了二十年的乞丐突然站到高处,双手高举,嘶哑开口。
“恩赐到来了!巫的恩赐到来了!我听到祂的神谕,巫主将从沙暴中来到大夏,救虔信者于水火!”
老乞丐说得不明不白,但话语中的蛊惑之力,让守沙人少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周围人,加入这片股信仰的洪流。
他们冲破呆滞的守城卫士,打开城门,在几乎凝成一堵无边无际墙壁的大沙暴前,从前到后,如同波浪一边匍匐身体。
守沙人少年略作犹豫,似乎内心仍有一股骄傲撑持着他站立在人群后方。
于是他便看见了一幕奇异的天象。
一朵雪云不知何时停在了沙暴前,整篇沙暴犹如被冻住,骤然停住了前进的步伐,而那弥天盖地的大巫巨影一点点在沙暴后缩小、凝实,最终,在一片飘摇落下的雪花中,形成了一个少女的身影。
无人敢出声,都在等待她先开口,连同城墙上的守军也才迟迟反应过来,弓弩上弦,颤抖着对准了少女。
巫。
他没有丝毫怀疑,因为当少女现身的刹那,她脚下延伸出去的、几乎映在城墙上的影子,有着三眼羊首的形状!
一股战栗从骨头深处响起,守沙人少年听过无数关于大巫的传说,可他是第一次看见大巫的形骸行走于人间。
祂会不会一眼看出自己是长嬴国的后裔,赐予他惩罚?
守沙人少年被恐惧吞没,痛苦地闭上眼,等待那携带恐怖天象的少女靠近城关,脚步声于石板路上自远及近。
忽然,他听见了对方的脚步声在身侧停下,明显是对着他发问。
“请问,入城手续是在哪儿办?两份。”
守沙人少年张开眼睛,呆滞地看向祈寒酥。
似乎是感受到对方的情绪,祈寒酥解释道:“就你一位是站着的,只能问你了。对了,他们在干啥,为什么都趴在地上?”
祈寒酥说完,耳边就传来同行者略微古怪的声音。
“大巫能操纵的是所有天象,风暴,大雾,暴雨乃至寒灾,其中寒灾杀人最快,你指望这些人看见你如此施为后,还把你当成凡人?”
祈寒酥望向身侧兴致卓然的少年人,幽然道:“其实我一直想说,认识你以来,你在我眼里,类人的时候不多。”
“?”
她转而打量起守沙人:“我好像见过你。”
祈寒酥进入大夏后第一次遭逢巫嗣救下五殿下,就是去守沙人的领地解决的。
出于好奇,她记得部族里半数人,而眼前的,似乎是某对首领的孩子。
“你是守沙人?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年轻守沙人瞬间脸上血色全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此时,四周原本跪拜的人频频向她这边望来,敬畏中带着一丝疑惑,似乎无法理解刚才还吞天噬地般的神灵,竟如此地……有烟火气。
“看起来他们要把你送上祭坛供起来了。”温长嬴似是调笑又似是观察地说道。
果然,起事的老乞丐率先扑倒在祈寒酥脚边,声音颤抖,神情狂热。
“巫主!我们已经等待你太久,接受我们的供奉!”
跟随他的人也像失智了一般,接二连三地出声表忠心,而同时,已经观察局面多时的边城守卫冲上来,警惕地看了一眼祈寒酥,似乎不敢直接发难,便转而针对起了老乞丐。
“你在这儿妖言惑众!跟我们去衙门!”
老乞丐蓦然放声大笑:“我们应该血祭了他们,供奉给巫主!”
祈寒酥:“我不吃人。”
“那就把县太爷的小孩血祭了!”
“我也不吃小孩。”祈寒酥突然有点力竭,“我自带了一个小孩。”
温长嬴:?
温长嬴:“我不是小孩。”
老乞丐腾地站起,向她祈求般伸出手:“巫主!请赐福于我们!像我们所渴求的,像您所怨憎的!”
祈寒酥举目四望,癫狂的人如蜂群涌来,终于,某个围观已久的守城卫士举起枪矛,可下一刻,一片冰霜骤然刮起,冻住了所有人的双脚,使得他们膝盖一下瞬间失去了一切知觉,不由得双膝重重跪倒在地上。
再一抬眼,祈寒酥本人,连同之前和祈寒酥说话的两人在内,已经在原地消失不见。
如果说刚才或许是众人眼花了,那眼前的一切就是少女非人的铁证。
某种狂热蔓延在每个人眼底。
“神明啊,已来到这片大地!要变天了!”
…………
未时一刻。
出现在县令官邸后院的祈寒酥看了一眼水钟,盯着脸色惨白的年轻守沙人,考虑起了自身现状。
通过他,她发现这儿竟是现实。
大巫的梦境并非全然虚假,祂被民众们知道得越多,越是真实。
祂真正降临的时候,梦境也和现实合二为一了。
“守沙人似乎有三五成群的习惯,你为什么独自一人?”祈寒酥问道。
年轻守沙人十分不自在,却又不敢不回答:“我不想一辈子留在长嬴部族里造林守沙,想出去闯闯,人之常情吧。”
听到“长嬴”两个字,温长嬴的视线终于从鳞次栉比的楼阁上收回,落在眼前的守沙人身上。
他保持着冷静问道:“一千年后,长嬴国,为何沦落至此?你们的王呢?”
即便是在对抗大巫的末期,长嬴国也是大地诸国中最强盛的势力,而他刚刚听到的,统治大地的,是“大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