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守沙人突然愤恨不已,咬牙道:“长嬴王抛弃了我们!偏偏祖祖辈辈还甘愿以‘长嬴’为名!依我看,它早该跟着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王同葬地底!”
温长嬴短暂沉默。
他没有名字,以国为氏,注定是将来的长嬴王。
身为王,怎么会抛弃自己的子民?
不等他表露疑惑,祈寒酥先一步站到他身前。
“你在不甘什么?”
年轻守沙人呆滞了片刻,只觉得自己的心虚被少女一个眼神引燃,陡然拔高了声音:“我为什么不能不甘?我恨!凭什么大夏皇室掠夺了属于我们的功绩,凭什么我一出生就要过着面朝砂砾背朝天的苦日子!那些人上人一出生就能享有的一切,本该属于我们!就像大巫庇佑他的巫嗣一样!”
祈寒酥:“那你恨的是人上人,还是恨自己不是人上人?”
年轻守沙人突然语塞。
祈寒酥接着道:“温槐序很爱重自己的长嬴国,一直都是。可是他如果让你们成为新的‘巫祝’,那战场上所有流的血都会白费了。”
“可是现在坐在皇位上的是和我一样的凡人!他们又不是呼风唤雨的大巫,凭什么统治万民!”
温长嬴看见祈寒酥沉郁地笑了一下,随后,她眼眸亮若晨星般回答。
“所以当皇帝们没有大巫的力量,却犯下大巫的罪孽时,再将他们拉下神坛,对后世的人而言,容易太多。温槐序留给后世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这一切,都是温槐序牵着她的手,从巫朝到大夏的所见所得。
“如果你心怀雄心大志,就去鼓动那些如你一般苦难的人,推翻那些作恶的人上人,像千年前的长嬴王一样。”
“如果你自觉见识不足,难以在此生成事,就去苦学书文,传习部族里的后来者。”
“如果你贫苦交加,连生存都艰难,又愤恨难抑,那也可加入起义者,这未尝不是一条路。”
“如果你觉得那些都太远太难,那留在家里,孝顺父母,勤勉劳作,想一想明天的餐食怎么做得更好吃,你仍然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祈寒酥说到这里,守沙人已经是面色赤红,难堪不已。
“可你什么都选,轻视一切中肯的建议,却对外面合你心意的怨言奉为至宝,任凭那些怨恨掏空你的一切,然后安慰自己说,这就是你此生对世间最大的报复了。”
她的口吻平铺直叙,却说得守沙人浑身颤抖,他看不催少女眼中一丝一毫的嘲讽,可这刺耳的真言却更让他痛苦。
他转过身,忽然感到自己对于大巫蠢蠢欲动的信仰崩裂了,他踉跄了一下,夺路而逃。
片刻后,祈寒酥微舒一口气,感受到大巫在自己体内的压力减轻了一丝,心中有了判断。
果然,让民众破除信仰,大巫就会受到影响。
只是……她要破除的可不止一个人,而是大夏千万百姓。
“你真的不是巫。”
祈寒酥转眸看见温长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现在相信我了?”
温长嬴轻嗯了一声:“一个凡人,只要‘有幸’成为大巫的血嗣,就会认为自己已经脱离凡胎,将蚁民们视为牲畜。他们……不会像你这样,对一个凡人这样上心。”
“或许是因为他来自长嬴部族,我多偏心了一点。”
“因为‘温槐序’?”温长嬴目光游移了一瞬,又艰难地摆正了视线,“他和我同姓,但我们部族里有王族血脉的,没有这个人。”
祈寒酥停顿了片刻,蓦地明白过来,灭巫之后,他与长嬴国断绝,自认不配再以故国为氏,又给自己取的名字。
可“槐序”、“长嬴”不都是盛夏之喻?
他从未放下过故国。
这么想着,祈寒酥心底隐约刺痛了一下,直到温长嬴摇了一下她的袖摆。
“他到底是你的谁?”
祈寒酥上下打量了温长嬴两眼,直让他觉得莫名其妙。
“你今年几岁?”
“二十。”
“骗人。”
“差两年。”
“从小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差四年。”
温长嬴说完,生怕对方看不起他似的,辩解道:“明年就十七了,在我们那儿算成年了。”
祈寒酥看了他一阵儿,突兀地抬手,捏住少年的脸,咕咕哝哝起来。
“不然就这个吧,老的那个千年狐狸,实在吃不消……”
温长嬴似是想要抵抗,但到底还是没出手,只能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祈寒酥。”
“嗯?”
他对这个所谓的千年之后有着诸多猜测,但此时唯最真实的期冀,只有一个。
“所以那时候,我们赢了吗?”
如果赢了,如果有机会回去,那他将血战到底。
温长嬴只需要眼前人的一句话。
祈寒酥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绽放出一个笑容,在他陡然错愕的目光下,靠近过去,手掌贴着他的颈侧,用额头抵住他的。
“相信我,我们还会再赢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让温长嬴保持安静了之后, 祈寒酥腾出空来审视自我。
指尖一点点融化透明,似是随时飘散,又随着一个念头, 变回人的皮肤, 她感觉到这是自己。
抬眸远望, 黄沙之外某片嵌在砂砾中的雪花,她也感受到那是自己。
再往千里之外,禹阳城中飘摇的乱雪, 祈寒酥同样能感受到, 城中的雪是可以号令的。
只是她不能此时便回到禹阳城,因为那里大巫的意志最是浓烈,她能肯定, 这会儿如果回去, 就会像一片掉落在漩涡附近的叶子,被彻底卷进去。
她这么想着,附近传来一阵急躁的脚步声,是边城的高官。
祈寒酥拉着温长嬴隐匿在暗处。
“他们是谁?”
“你就当是不会飞天遁地的巫祝吧。”
温长嬴挑了挑眉,报以敌视的目光。
来的是几个边城的高官, 他们其中一人握着雁书,神色惊恐万分。
“……禹阳沦陷了, 怎么可能!那我们怎么办?!”
“咱们得准备两套说词了。”
“怎么说?”
“要是朝廷的增援到了, 咱们就放手一搏, 要是巫嗣赢了……说白了, 谁做皇帝不是做?就算是舔那大巫的脚,咱们也得继续做人上人!”
温长嬴到这里就听懂了,他冷笑里压抑着怒意。
“看来有人觉得大巫的拥趸很好做。”
祈寒酥:“忽然觉得大巫也挺辛苦的,都被供上了还要被舔脚, 怪恶心的。”
“你这个巫怎么……”温长嬴顿了顿,“人里人气的。”
祈寒酥忽然察觉出了为什么爷爷说要守住温长嬴。
或许他在这里,就表示自己的心还是一颗属于人的心,就表示,温槐序还在。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祈寒酥笑了笑,“想起了一些小时候听过的‘狐狸讨封’的故事。”
说着,她和温长嬴的手指扣在一起,拉到二人中间摇了摇。
“你说,我是妖啊,还是人啊。”
咚。
温长嬴不自觉地心腔漏了一拍。
这肯定是妖了。
温长嬴想。
可祈寒酥只是短暂地调笑了一句,就放开了他的手,正色思考了起来。
“这倒是给了我一个灵感,我有一个想法,需要你帮忙。”
…………
另一边,守沙人少年逃得不远,也很难逃远,因为此时城中很乱,老乞丐率领的那些见证过祈寒酥“神迹”的人们正在大肆宣传,他们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传染般的煽动,人们的痛苦借由这种煽动,无限放大为恨意。
他们乘着暴戾的风沙向城内涌去。
“凭什么我们都是蚁民,他们却要骑在我们头上?”
“我们应该回到神朝,至少那时,只有少数的巫,大家都是蚁民,现在是无数的蛀虫,来抢我们碗里的粮!”
“现在是向神明献上虔信最好的时候!”
守沙人少年慌不择路,误入人群,可那些人像是疯了一般,他看见有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被推在地上,后面的人则无视般踩踏而过,一波接一波,转瞬间哭叫的孩子声音就被淹没。
守沙人少年略作犹豫,终究看不得有人死在眼前,抄起一根扁担,凭借常年造林练出来的一把力气,将人群拨开,让妇女成功爬到了安全的地方。
只是这么一来,他便立马成了众矢之的。
“把他带过来!”
双拳难敌四手,守沙人少被无数双手推到前面,随后,他看见高台上的老乞丐,而刚刚救过的那位母亲,则失声痛哭,因为她的孩子已经被踩断了骨头,气息微弱。
“别怕,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