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一直抱有一个愿景,一份执念。”
“我无法降临于人世,从头到尾也只是因为这份执念,他早在第一次死去时,就将这一切封存在遗骸中。”
“忍耐到她离开我身边,并不容易,但现在……”
一声曳长的号角声穿透黑夜,战鼓响起,大巫回望,只见无数火箭流星般向自己射来。
刹那间,四周的一切,包括受难树在内,响起了动天彻地的轰爆声。
殇民们知道,总有一日,“祂”会因为蚀欢的存在,降临此地毁掉受难树,所以年年岁岁都埋好了火雷陷阱。
他们祭祀,他们传承,他们向曾经信仰的巫主复仇。
熊熊火光中,酋主率众来到,警惕地观视着冲天的火光。
“酋主,他……祂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
月光穿透云层,照得乌压压的人群头顶苍白。
所有殇民的寿命都被剥夺了。
一阵轻蔑的笑声自火海中传来。
“我的奴隶,你们怎么会以为……自己摆脱过我的恩赐?”
赤色的火海一点点褪色,化作一片片蔓烧的白焰。纠缠的火舌中,一道身影飞快成形,夜色所织的长发、挂着铜铃的衮袍,肆意的低笑,最后,这几乎宛如怪物般巨大人影缓缓起身,祂向天穹探出手,月光被其夺去了颜色,捏制成一张羊头骨面具,戴在了脸上。
同时,身后火海中的受难树轰然坍塌,宛若一具坍塌的骨骸。
这株受难树,就是长生烛本身,是温长嬴即便身死也无法摆脱的“馈赠”。
大巫的最终手段是借由长生烛的复生,只要他不死不灭,赐恩血和岁寒哭无论在谁手中,都和祂耗不起。
若非长生不死,怎能被称之为神?
一些殇民绝望地瘫软在地,又被旁边的人扶起。
和蔼与残暴系于同身的酋主上前一步,这一步走得很艰难,她感到体内的血脉在恐惧,可她没有后退,抬起头来,直面这赐予他们世世代代苦难的邪神。
“我们的大祭司曾经说过,长生烛并非没有代价。”
她的头发已经苍白,眼中跳跃着火光。
或许是蝼蚁的挣扎吸引了大巫的目光,祂向她看来。
“我们是不幸的一代,又是幸运的一代。因为我们看到了你复生,也会看到你灭亡。”
天象变了,皎皎明月染上了一层血光,那是殇民的祭献巫术。
很久很久以前,当大巫操纵天象损耗过度,便会血祭一些战奴,以他们的生命为养料。
曾经的殇民是任人驱使的野兽,他们不晓得活着的幸福,也不惧怕死亡的苦痛,若神明来索取,他们便献上一切。
可如今不同,他们已经醒觉,已经有声有色地活了一千年。
只是神仍然是凡人所无法对抗的存在,他们仍旧无力抵抗,仍旧要被夺走后半生。
可是他们有权在此选择献祭的对象是谁。
这并非屈服,是一种含着恨与怒的牺牲。
所有殇民异口同声地诵念起了同一个名字,以古老巫言。
“剥血肉骨,献予我主。”
“燧古的暴君,大地的炬火,长生的囚徒,污秽的旧主。”
他们呼唤的是长嬴王,在这千年间,他们曾两次刺杀得手,可都未能彻底死去。
可他们此时选择牺牲寿命,让长嬴王活下去。
而非眼前的大巫——弥天。
弥天感到有趣。
“可我就是他,你们试图颠覆我的意志,从我体内唤醒他?可即便成功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你们不再向我祭献岁月,长生烛就不再燃烧了吗?”
“我可以制造更多的殇民,这里的人和千年前并无不同,倒不如说,这些蚁民们更加贪婪,更加渴求我赐予他们神迹。”
“而我索取的代价,比起你们选择的君主而言,太少了。”
大夏黎庶数以千万计,巫只会更加强大。
大巫弥天笑着,周围的白焰如同活了一般注入祂的体内,可下一瞬间,祂发现自己不能走。
这具身躯,属于温长嬴的身躯,他答应了祈寒酥要留在这里等她。
四周升腾的白焰骤然凝冻。
雪花漫溢,仿佛从岁月尽头中,有只手阻止了这一切。
大巫知道那是谁,一个祂无比渴望,却无法掌控的容器,一个祂用尽手段也无法征服的,坚韧的人。
“小温,回来,回到我身边,你说过要等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回到我身边, 你说过要等我的。”
听到祈寒酥这么说着,大巫弥天本没有动,可他的身体却有了轻微地“靠近”意向。
弥天有些错愕, 但很快他明白了缘由。
长生烛会被上一任主人的意识所浸染, 相当于他现在的这具身体还保留着温槐序的本能。
不, 应该说是温长嬴,那缕温槐序留下的、跟在祈寒酥身边的薄弱意念。
那时,他还只是个蚁民。
似乎是想到了被这样一个蚁民刺死在神座上的一幕, 大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我给过你很多垂怜, 比这万年以来,赐予的任何巫嗣都要多。”
“我可以许诺你,所有你所亲、所爱的一切, 都可以在梦境中重逢。”
“可你未曾有一刻放弃杀死我。”
祂伸出惨白的手指, 试图去触碰祈寒酥,可还未触及到她,就在空中被无数道冰刺贯穿成冰晶。
“你为什么觉得一些幻觉能让我妥协?你们用这种方法蛊惑谁成功了吗?”
祈寒酥问完,冥冥之中,她灵光一闪, 已经有了答案。
丛令霄。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不为大夏所容,是以很早就接受了作为巫嗣的下场。
她和丛令霄很像,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他始终想要靠近, 却无法剖白的缘由。
“祈寒酥, 你在渴求什么?顾忌什么?你从出生到如今, 家门之外,哪里不是流恶之人?而这从我手上窃据来的‘王朝’,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比你清醒,他早就知道对于眼前的天下, 救比杀要折磨。”
“你为什么不能和他一样听话呢?”
大巫的声音层层叠叠地蛊惑着心神,祈寒酥突然感到一阵异样。
她的四肢在不断变得修长,身体拔高了一些,头发也开始生长直到腿弯。
“你在夺取我的寿命?”
这个过程没有殇民那么快,可同样有效,也许过上半个时辰,她一样会变得苍苍白发。
“长生烛,焚彼照吾。”弥天略带着嘲讽一般开口,“看来温长嬴上千年来都没有用长生烛这么做过,你们连它的功用都不清楚,可笑。”
这便是长生烛的霸道之处,它总要吸取一点什么才能维持燃烧,即便宿主不情愿。
祈寒酥轻轻抿唇,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为什么弥天不选择在禹阳、不选择在更加听话的丛令霄身上降临,而是选择在她身边降临。
明明跟她在一起,周围并没有血祀生祠帮他。
她盯着弥天,吐出两个字。
“克制。”
弥天霍然低沉地笑出了声音,祂故意用那种,越来越像温槐序的声调调侃道。
“酥饼,你现在已经不是个笨孩子了。”
最根本的缘由,就是长生烛克制岁寒哭。
大巫的三种权能,是彼此克制的关系。
比如,赐恩血无论制造多少巫嗣,都抵挡不住岁寒哭的灭世天灾,同样,岁寒哭即便毁天灭地,也杀不死长生烛。
而长生烛虽然没办法掠取寄主的寿岁,但大巫可以赠予,赠予那些让祈寒酥无限强大的生命力,而这正在透支她原本的身体。
祈寒酥确实感受到了身体焕然一新,可这一切是有代价的,这意味着她操纵的岁寒哭会前所未有地强大,可维系的时间会缩短。
祂在拿到长生烛的时候,胜局几乎已定,而克制长生烛的赐恩血……远在千里之外的禹阳。
祈寒酥可以身合天象,直接降临到禹阳,但眼前的大巫会逃掉。
到那时,吸收了足够人命后,长生烛会帮助祂恢复全盛。
“你可以选择回到禹阳吃掉丛令霄,现在的我无法身合天象,追不上你,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大巫脸上的羊骨面具眼窝中渗出一抹血腥的意味。
“你离开我的双眼后,从这些战奴开始,我可以一点点杀过去找你。”
“到时候……酥饼,你只是矛,不是盾,你护不住任何人。”
“不过,如果这人世最后杀得只剩我们两个,也是一番不错的景象。”
说到这里,大巫的笑声越来越大,笑得浑身颤抖,乐不可支。
祂仿佛乐意看到一切都毁灭的景象。
从祂降临开始,耳边又开始响起了无以数计的、五毒俱全的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