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点雪_衣带雪【完结】(161)

  祈寒酥从嘉禾帝姬那里听到胜算不高,于是场面短暂僵持。

  这时候, 弥天再一次开口。

  “你们真的想看到王朝断绝吗?”

  祂拂开一副虚幻图景, 仿佛预言般显露出大夏王朝倒塌后的景象。

  烽烟四起, 血流漂橹,这是人祸。

  水旱频发,地龙翻身, 这是天灾。

  而失去巫嗣这个敌对的存在, 皇帝死去,整个国度分裂成了多个势力,彼此征伐, 宛如炼狱。

  “如果我在, 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亲眼见证过巫朝历史的祈寒酥知道,巫朝的确“风调雨顺”。

  人们依靠大巫号令天象,万民服膺,而如果大巫就这样死去,那眼前的种种灾厄, 都要由人们自己去面对。

  “我是杀了一些……人。”弥天尝试重新说服祈寒酥,甚至改换了蚁民称呼, “可是你应该听得到, 这片大地能供养的嘴巴是有数的, 人太多, 就会饿死一些,不比冻死好多少。”

  随着他的话语,原本耳边就堆满杂音的祈寒酥逐渐听到一些凄厉的哭嚎。

  那些号哭逐渐放大,宛若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耳中。

  祈寒酥微微眯起眼睛, 没有动摇,旁侧的嘉禾帝姬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脸上浮现出赞许之色。

  她直接打断了弥天的话。

  “小丫头,有兴趣当皇帝吗?”

  “啊?我?”

  “我看你意志挺坚定的,比长嬴王善良,又比对面那个冷静,我支持你取代掉祂称帝。”嘉禾说着,手掌覆盖在蚀欢开裂的刀面上。

  祈寒酥能感受到嘉禾突然开始扯闲篇是在拖延时间,但与此同时,对面弥天面具上的裂痕也逐渐生出长生烛的白焰。

  双方各有想法。

  “她不是个能承担杀戮的孩子,这也正是我为何要取回岁寒哭的因由,她会因此自毁。”弥天轻笑了一声,继续道,“酥饼,倘若你今天真的能杀了我,一样会死很多人,比你在我梦中所见的更多。”

  祈寒酥定定地看着他:“不必在说服我这件事上空耗心力,我今天一定会杀你。”

  她顿了一下,回望向身后,冰墙后的万千白发。

  “你夺走的东西够多了,施加在人们身上苦痛也够多了。”

  “我会让你全部还回来,千万倍地还回来!”

  话音如重锤般落下,而后,天地骤然陷入极寒,以至于风都停歇,以至于飘飞的枯草都放慢了坠落的轨迹。

  大巫的动作也仿佛被封冻,意识、言语随着时间放慢。

  时间被冻住了。

  痛苦的闷哼声从身后传来,嘉禾看见祈寒酥攥紧心口。

  过度催动岁寒哭,她的脏腑也跟着停了。

  而嘉禾也没有让她失望,她浑身燃起星火,以殇民的方式殉铸此刃。

  那粗砺生锈的刀面骤然被熔铸得锋锐平滑,映出她坚定的眉眼。

  “夏氏王朝,在我断绝。望后来者,天争地斗,勿寄鬼神!”

  她身化星火,高高跃起,刀芒未至,羊头面具额心的一块便率先裂开,大巫眉心那观天地之眼中,映出无数道千年万岁执着于挣脱囹圄的身影。

  祈寒酥的目光为之所夺,她看到了很多人,忽然,某个身影让她不由得上前踉跄了一步。

  “白狸……”

  弑神的刀,只有以命殉铸,而历来蚀欢的刀主又是血脉最纯粹的。

  殇民要记住这股纯粹的恨意,然后,等到今日,全数奉还。

  祈寒酥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她看到这位寡言的刀客已是满头白发,他看向她,眼底流露出一种眷恋。

  他无声地、轻柔地张了张口。

  “你要,长命百岁。”

  为了这个愿景,他什么都愿意。

  随后,他同样加入那层层叠叠的身影洪流中,化作火,化作光,化作星辰,融入其中。

  蚀欢越发锋锐,不断熔铸其中的那些身影层层叠叠,是史书上的翰翁,是耕织的民众,是眼前战无不胜的嘉禾帝姬,还有,接替她握住刀柄,进一步刺穿大巫头颅的祈寒酥。

  “你要……杀我?”

  某种平静的灼痛让祂忽然感到茫然。

  祈寒酥眼底的仇恨如此鲜明。

  祂心中涌出强烈的不甘,可很快又被另一道意志压了下去。

  祈寒酥几乎是嘶吼出声:

  “温长嬴!温长嬴……温槐序!!回应我!!”

  大巫此时刚好挣脱岁寒哭带来的迟缓,正要反击,突然,祂的双臂不受控制,握住了刺在面具上的刃尖,狠狠地,将刃尖穿过羊头面具,刺中了面具下,眉心间多出来的那一只眼睛。

  面具碎了。

  那只“观天地之眼”被蚀欢刺中,强行拉扯挑出,抛向火海,死死钉在大地上。

  弥天的眼睛并没有马上死去,祂看见受难树上坠落在地的泥偶,它们脆弱而渺小,随意任祂践踏,但在此刻的火海中,它们越烧越坚硬,注视着祂,如同巨人注视蚁虫。

  “原来如此,蚁民……哈哈,蚁民!”

  祂已飞灰湮灭。

  此时的祈寒酥回过头,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自然,也是熟悉的神情。

  那张脸上,流着血的眉心逐渐闭合,而之下属于温槐序的眼睛逐渐恢复了神智。

  蚀欢飘飞蒸发得无影无踪,祈寒酥也彻底力竭,正要跌倒下来时,一双手臂小心地托住了她。

  温槐序仍是怪物般的身形,相形之下,被在他拢在掌心的祈寒酥显得那样小。

  可这么小小一只,从瀚漠到大夏,从大夏到狩海,却比他想象得更加执着而勇敢。

  温槐序的声音有些疲惫,也有些欣喜。

  “酥饼,你不是怕死吗?哪怕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

  “如果大家都不能‘好好’的了,我怎么活?”

  “那你现在,可以好好活了。”

  “你呢?”

  温槐序的掌心浮现出一抹幽微的火苗。

  “吹灭它吧。”

  那是长生烛的余火,温槐序原本可以依靠它再活一段时间。

  可是如果不吹灭它,殇民们很快就会衰老而死。

  祈寒酥的眼底暗了暗,她在对方的掌心站起来,伸出手习惯性地抱紧了他一缕长发。

  他的长发沾染了灰尘,不再显得那样冰凉柔顺,而有些枯槁。

  祈寒酥抱得很紧,她埋住脑袋,直到那双手虚虚抚摸了一下她的后背。

  “酥饼酥饼,起床了……”

  最终,祈寒酥抹了抹脸上狼狈的泪水,可凑近那烛火时,泪水又再次涌出,浇熄了光芒。

  于是此夜只剩下月色清光。

  温槐序一点点开始消散,身影变得虚幻之前,他看见祈寒酥还想再抱抱他,抓了个空之后,执拗地开口追问。

  “如果加上温长嬴的记忆,那你,到底等了我多久?”

  他眼底流荡出月光般的笑意。

  “也没有很久,不如说……还是太急了,没让你看到一个清平的人间。”

  …………

  远处正想要翻过冰墙殊死一搏的殇民们骤然感受到地动天摇,坚实的冰墙骤然化作齑粉,同时,在他们头上,有什么力量以大巫为中心撕破浓云,形成一个巨大的空腔。

  黯淡的月色一点点恢复了柔光,风雨雷电等天候则在远天的云层中交替出现,一时宛如末日。

  可很快,那一切的一切又被轻柔的雪所覆盖,开始是零星几点,而后飘霙万里,天地一静。

  有些殇民想要伸手去接那雪花,可雪花飘落在发间显露出刺目的白时,他们骤然反应过来。

  他们的头发变黑了。

  “我们,可以活下去了?”

  有人突然捂住了嘴巴,害怕惊喜又恐慌的呜咽干扰了士气,可随着雪越下越大,每个人都发现,自己早已习惯的绞索忽然断了。

  哭声连野。

  可草原上的夜色从未如此温柔。

  …………

  时间回到长嬴王被殇民杀死的那一天,翰翁没有走。

  翰翁不慌不忙地撰写新篇,他在部落外面待到了春天,看着殇民的部落分裂又厮杀,最终合一。一切归于宁静后,翰翁来到长嬴王埋骨的地方,小心地、仔细地捧起一抔泥壤。

  当晚,他看见泥壤中淡蓝偏白色火焰升腾,宛若烛光。

  完好无损的长嬴王再次出现。

  “我猜就算拿磨盘把你细细磨碎成臊子,你也能复活是吗?”

  “你为什么复活连衣服都一起复原?”

  “不会是鬼吧?”

  第二天,翰翁看见了走在阳光下的长嬴王,确定了那确实不是鬼。

  新生的长嬴王没有理会他的一万个问题,只将目光落在了自己死去的地方,那里有一棵新生的树种。

  在一个春天的末期,它倔强地顶出漆黑的焦壤,试图改变点什么。

  “我埋在那里了,你帮我记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穿越重生言情 追妻火葬场  救赎文  群像  衣带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