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又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祈寒酥不禁往屋子的阴影里躲了躲,在她隐藏住自己的身形后,庭院里终于又来了人。
那是一个小孩子的身影,但似乎十分虚弱,每走上一步,身影就拔高一分,到了神堂的台阶前,双膝触底跪拜了下来,口中诵念。
“傩巫降福寿,长乐无昏昼……请姥姥再神降于新的躯壳上,恩赐于我等吧。”
他再三叩首,很快,烟雾迅速淡了下来,檐角的风铃开始无风自动。
叮铃,叮铃。
风铃的节奏很古怪,不像是被风刮起来的,而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虚空中轻轻拨动着它。
听到这阵铃声后,巫昧神色亢奋地弯腰进了神堂,不到片刻,他又裹着一身青白色的烟雾走了出来,这一走出来,他又恢复成了小孩子的样貌。
只不过他似乎有所不满,怀里抱着一个空银盆,看着自己还带着老人斑的手。
“这个圣女用完了,得让傩师尽快遴选新的圣女……”
说着,他就离去了。
祈寒酥见状,不由得问旁边那擅长缩骨术装小孩的兔头。
“你同伙啊?”
兔头冷道:“全族就我一个练缩骨术,跟巫嗣的可不一样!”
酥饼:“全族就你一个……是因为你功夫太差了,才需要练这种花里胡哨的戏法吗?”
兔头瞬间破防,瞪着眼睛几乎要发作,温槐序却轻声附和了起来。
“也不算错,正经殇民擅长以伤换伤,根本不可能会被你拿住。他应该是混血,体质没有纯血殇民强横,但胜在活得久。”
兔头狠狠“呸”了一声,嘟哝道:“都怪百里悲声扔下的烂摊子,叫小爷撞上这两尊胎神……”
他说完,忽见温槐序推着轮椅要出去,连忙跟上。
“喂,圣女失去神智可是会吃人的。”
“吃不了的,她被那巫嗣吸干了阳寿,快死了。”温槐序淡漠道。
随着话音落下,空荡荡的院落里,神堂的门再次打开了,宋氏女走到院子里,对他们仿佛视若无睹般,呆呆地看着头顶上清澈的月色。
她的头发迅速变得斑白,皮肤枯萎,最终踉跄了一下,被祈寒酥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
“祈姑娘,我不行了,帮我给我爹娘带个话……”
“我带不了。”祈寒酥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前年宋家的店主夫妇患上焦渴病,我姆姆上门时,他们不肯诊治,要把家产留着想把女儿从接仙观赎回来,钱攒够了,人也走了。”
宋氏女颤抖了一下,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水。
“你就不能……骗骗我?”
“不能,但是我可以帮你报仇。”祈寒酥道,“如果我是你,我死,他们也别想笑着活。”
“好……好,谢谢你祈姑娘。”宋氏女扯下身上的百衲红衣,眼中的悲意转为恨怒,“他们不止是做买卖阳寿的生意,他们是在找一个不会因长生烛衰老的女人,什么圣女,只不过是遴选的一环……落选了,就会变成我们这样,人不人,鬼不鬼。”
她咳嗽了两下,挣开祈寒酥,复又抬头看向月亮,踉跄着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爹,娘……我们为什么要生在这大漠里,为了一口食,生而无路,死不知何故……”
随着她合上双眼,身体连同漠蚕纱一起化作了飞灰,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
祈寒酥握着她那件妆神的百衲衣,神色复杂。
“这就是所谓的‘妆神’,装作神明的样子接受供奉,自己也就成了傀儡,直至阳寿耗尽……他们殇民最后也是这么个下场。”温槐序道。
一直在一侧的兔头沉默着,任夜风带着宋氏女的灰烬掠过掌心,狠狠握住,看向温槐序。
“我们和她不一样,无论几代人、几十代人,终有一日,会斩断大巫的一切,破除短寿诅咒!”
作者有话说:
回来啦回来啦这几天在外面奔波非常抱歉今天起恢复更新,谢谢大家的守候……【接仙观圣女】每年社火节前后,从盐江城普通人中遴选的美貌而聪慧的少女。仪式过后,体质被未知的存在影响产生变化,行为呆滞疯癫,以饮用烬雪湖诅泉为生,用自己的寿命对祈求长生者进行赐福。
第33章
祈寒酥问道:“你既然不是专程来刺杀我们的, 那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兔头抿着嘴,冷冷道:“我是来干什么的,你灭玄司的文令主难道不知?不是你为了夺回长嬴王的锁魂匣, 率众追杀百里悲声, 那蚀欢怎么会落到你们手上?痛快点, 开条件吧,要怎么才肯把百里悲声和圣物还回来。”
他凝视着温槐序和祈寒酥二人,却发现他们彼此对视, 都默不作声。
“你认识这个百里悲声?”
“呃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说, 名字挺帅。”
无怪乎他们没听过,一个刚回到阔别了将近三十年的人间,一个从小长在与世隔绝的大漠深处, 自然不了解过这等遮奢人物。
兔头大怒:“装什么!百里悲声, 朝廷挂了十年悬赏的天字第一号杀手!那可是为了杀你,从数万殇民中精挑细选的佼佼者。”
“明白了,原来是你们这一代全村的指望。”温槐序见祈寒酥还在苦苦思索,了然地笑了笑,“如果你说的是那个年轻人的话, 恐怕已经晚了,他强闯王陵, 犯下重罪, 如今正在文令主的鞭笞下饱受折磨。”
还真有这个人啊……
祈寒酥隐约觉得哪里古怪,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白狸那张安静文弱的脸。
殷爷爷和温槐序都说他是殇民, 会是他吗……可谁家天字第一号杀手喜欢干杂活的?
“折磨就折磨吧,留条命就行,反正你长嬴王心胸宽广,从不杀巫嗣以外的人。”兔头抱着胳膊, 道,“不过,你可不要以为能像收服鹿氏那支叛逆一样收服百里悲声,此人是出了名的冷酷狂傲,无血无泪。”
冷酷狂傲,无血无泪。
祈寒酥长长地“呃”了一声,不禁开口问道:“你说的这个百里悲声,他怕人吗?”
“他怎么会怕人,只有人怕他,便是同族,见了面也是爱答不理的。”
哦,那可能是自己想错了,孟婆子的刮骨茶,消得去一个人的记忆,却改不了一个人的禀性,以白狸多说两句话就恨不得钻地缝里样子,应该和这个冷酷狂傲的杀手没什么关系。
没准是跟着这个百里悲声一同来的手下吧。
祈寒酥保住了自家能干的长工,心里松快了许多。
“听文襄说,你们勾结巫嗣,袭击长赢王陵,夺走我的骸骨封魂匣,又是因何?”
兔头抱着胳膊,露出严肃的神色:“放屁,谁说我们勾结巫嗣?!我们得到消息,血祀生祠要复活大巫。这才先一步派百里悲声劫走长赢王陵的骸骨封魂匣,如果当时不是他,那长嬴王的封魂匣早就被巫嗣夺走带到大漠里复活大巫了!”
“消息从何处得来?”
“一名自称背叛了血祀生祠的巫祝。”
……
白狸跌跌撞撞地从后殿里跑出来,身后的傩师仿佛遭遇着某种巨大的痛苦,哀嚎不止,发疯似的在地上磕头。
“请神明宽宥!信男再也不敢触碰大巫的香火了!”
大巫的……香火?
白狸的脑袋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他没来得及细想,一些戴着羊头面具的人也从殿里追了出来。
但是他们似乎没有攻击的意愿,而是异口同声地向他询问。
“你是哪个部族的殇民?”
“犬戎氏、鹿氏还是百里氏……”
“长嬴王的锁魂匣是否在你手里?”
“别再反抗,殇民本就是大巫战奴,回来吧……”
这声音似乎附加了某种迷幻的东西,包括刚才那殿中青白色的香火,都让白狸头晕目眩……只是在这其中,他还没来由地想杀人。
仿佛他每一寸血肉里,都淤积着某种刻骨铭心的恨怒。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回过身来时,自己的手已经捏碎了最近一面羊头,而手底下的触感告诉他,捏碎的还有面具下的头骨。
这一举动终于激怒了四周的同伙,他们一个个悍不畏死地拔出一根根骨头做的刀匕,几乎是悍不畏死地朝他冲来,可转眼间,便落得了同一个下场。
倒地之前,碎裂的骨头面具下,还是满眼地不可置信。
他们实在不明白,被赐福过的自己,为什么会输给一个殇民。
“……要杀光吗?”
白狸看着自己手背上被刺出的伤痕,喃喃念了两声,忽然察觉血已经溅污了祈寒酥给自己新买的衣裳。
——保重自己为重呀。
他怔了怔,这才察觉自己是本末倒置了。
“天晚了,人没找到,可是再不回去,她要等急了。”
白狸瞥了一眼发疯的傩师,没有取他的性命,转身去寻出路,心里正盘算着今晚做什么夜宵时,一阵小儿啼哭声从身后的夜幕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