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哇……”
他顿了顿步子,绕过院落,循着哭声而去,看见一个缩在墙角的孩童在哭泣着。
这孩子身形瘦弱,看起来十分可怜。
但白狸没有动,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种一身伤的小孩子平白多了一丝警惕。
“你是谁?怎么在这里哭?”
孩子仍然背对着他啼哭不止,白狸望了望左右,俯身去触碰他,却见这孩子的脑袋“咔嚓”一声,诡异地转到自己脖颈后,嘴里一张金纸对着他猛地一吹。
金纸瞬间化作一团黑色的蛾子,鳞粉直扑入白狸眼帘中,让他身形一晃,倒在了地上。
“战奴血脉,胆敢反叛大巫,待我忙完正事,自会让你知晓巫的手段。”
……
“怕是要明天才能回家了,也不知道白狸回去没有,这会儿殷爷爷应该到酒馆找人了吧……”
祈寒酥有点困,但是想想如果不把巫昧带回去,城主府是不可能放过吴家夫妇。
而今年的粮价恨不得在天上飞,城里人怀疑城主府快没粮了,按往年的旧例,城主府会杀人立威,而吴家夫妇正好撞到这个口子上。
今天是吴家夫妇,明天就会是别的领养了接仙观妖孩的人家。
祈寒酥想起以前家里的病人临终前问姆姆,为什么当年她救了盐江城后,不把城里的穷人笼络起来,烧了城主府,分了他们的粮仓?反正城主府的墙也不是钢铸的,七八百人就能踏平。
那时候姆姆说,换在别的地方或许可以,但这里是盐江城,分了粮仓后,城里不会过上人人吃饱的日子,而是会多出七八百个新的城主。
沉思间,祈寒酥又开始觉得脑袋钝痛,正要去院子外看看巫昧有没有回来,就看见带他们进来的乌衣婆子提着灯,轻手轻脚地从外面靠近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这女人衣装华贵,扶着肚子,显然是一个孕妇。
祈寒酥盯着这孕妇,直到她走到月光下,才惊讶地低叫出声。
“二夫人?!她怎么半夜到接仙观来……”
“到接仙观来找唤婴姥姥,多半是为了求子吧。”温槐序说着,看向兔头,“看你装孩子得心应手,到你了。”
“她是要孩子,又不是要婴儿,我能帮上什么?”
“加上圣女就可以。”
“我们上哪儿找圣女?不都被你们吓走了?”
祈寒酥忽然一个寒颤,看见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时间觉得宋氏女留给自己的百衲红衣有些烫手。
“呃……我?我可不会什么妖术啊。”
“我会就行。”温槐序笑着说道。
……
“二夫人这边请。”
乌衣婆子将她引到了唤婴姥姥的神堂前,这二夫人颇有些不耐地抱怨了起来。
“都三个月了,背着老爷布施给你们接仙观几千两,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唤婴姥姥展现神力,把我肚子里的孩儿变成女胎?”
“嘘、嘘……我的贵人,您可小声些。”
乌衣婆子让二夫人稍等,小心翼翼地来到白日里安排给祈寒酥二人的屋子,隔着门听了听,又推开门窗,看见倒了一地的桌椅板凳,嘴角勾出一丝阴森的笑意。
“果然是被圣女吃了,白日里就见他们可疑,才安排到这院子里,夜里果然不老实。圣女吃饱了,应该就不会为难我们了……”
“我叫你呢,下个月我就要生了,今晚唤婴姥姥到底能不能展露神迹?”二夫人催问道。
“来了来了。”乌衣婆子殷勤道,“您在这里待上一阵儿,一会儿无论有什么动静,只要风铃响了,您就可以进去了。”
二夫人满腹猜疑,但摸了摸肚子,还是忍了下来,闭着眼睛站在院子里等了一阵儿。
不多时,乌衣婆子离开的脚步声远去,这清寂的院子里一些细小的动静被放大。
爬虫鼠蚁钻过墙洞的声音,夜风扫过树梢的声音,这片寂静中,忽然,乌衣婆子一声短促的叫声从远处传来。
二夫人顿时一阵恐慌,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也睁不开眼睛,直到一声风铃响从上方的屋檐处传来。
叮铃,叮铃……
二夫人一下子睁开眼,惶急地后退了几步,便看见面前的门“吱嘎”一声打开。
里面传出一声声轻唤——
“来,来,来……”
她恐惧地后退了几步,正想逃跑,却听见神堂里的声音幽柔地传来。
“妮儿呀,九个月了,当真要放弃吗?”
二夫人一阵愕然,她曾目睹唤婴姥姥显灵,对着女信众就是这种亲切的称呼。
一时间,她看向檐角叮铃叮铃的风铃,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扶着肚子跨进了神堂里,缓缓跪在了蒲团上。
“唤婴姥姥救我,只要保佑信女平稳诞下女孩,信女必日夜焚香祈祷,为姥姥金箔塑身,银砖铺庙。”
香案后一阵沉默,盘坐在神像位置的祈寒酥一时间有些困惑。
越是贫弱的地方,越是舍女求男,这一点她跟着姆姆四处看诊,见得多了,却没想到城主府的二夫人不要男胎要女胎。
“你为何要女胎?”
二夫人的喉咙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姥姥可还记得二十六年前,用返老还童之术赐福过一个中原捡来的女子,让她退行成了一个女婴?”
“……”
“那个女婴被我们家老爷带到了城主府领养起来,成了我们府上的小姐,起名饮絮。数月前听老爷梦呓,说出饮絮的身份,却是大夏当年率军进犯盐江城大漠的镇国帝姬,此番就是借着朝廷来使的机会,让她回归大夏,往后凭着这父女情分,做我们盐江城的靠山。”
祈寒酥蓦然回想起文襄姑姑说过这件事,镇国帝姬想打盐江城,结果数万大军兵陷盐江大漠,镇国帝姬本人也失踪了。
“这与你要女胎有何关系?”她问到。
二夫人眼中涌出一抹嫉恨:“我为府中操持这么多年,凭什么一个病秧子的命这样好,泼天的富贵全在她身上!请姥姥再显灵一次,在社火节让王饮絮重新变回女婴,我要让我的孩子换了她!也到大夏混个帝姬当当!”
“……荒唐。”此情此景,神幡后的祈寒酥大摇其头,“且不说你怎么确保换孩子的事不被发现,难道你府中的人都不长眼?看不出两者的区别?”
“姥姥只管施为,瞒天过海的事,信女也不是没有干过。”二夫人低头道,“连这孩子也不是老爷的……是长公子的。”
祈寒酥:“吔?”
作者有话说:
酥饼姥姥:妈耶有意外收获。……【妆神】语出“诸葛妆神”,三国演义的情节之一。也即装神弄鬼的意思。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祈镜巫祝
“说来惭愧, 老爷他年事已高。我一个孤苦妇道人家总不能等着有一天年老色衰被抛弃吧,总要为自己找个依托,反正都是他王家的血脉, 以后长公子承袭了城主的位置, 看在孩子的份上, 总不至于亏待了我。”
酥饼只觉得这些陌生言辞落座自己的脑袋里,把她搅弄得像个发呆猫猫,脑袋在星河里转啊转, 良久, 方才回过神来。
王小姐不是城主亲生的,是文襄姑姑口中,大夏的镇国帝姬。
酥饼不晓得所谓的镇国帝姬有多厉害, 但看她敢领军进大漠, 应该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难怪康掌柜在这儿开了这么多年酒馆还找不到她,原来是被巫嗣化作婴儿了……”温槐序在香案后的暗处低语了一声,对祈寒酥道,“问她社火节时打算如何做。”
祈寒酥以唤婴姥姥的口气转述了一声,二夫人连忙道:
“信女已经和傩师有约, 会在城中散播消息,说神明会让参与社火节的信众返老还童。而信女会提前一天请城里最好的稳婆为我催产, 把孩子带到接仙观中偷天换日, 事后杀人灭口, 谁也不会发现。”
城里最好的稳婆……那就只有姆姆了。
一听二夫人还要杀稳婆灭口, 祈寒酥的眼神冷了下来。
“为你一桩富贵,要舍掉两人性命,不后悔?”
二夫人道:“有什么好后悔的,那王饮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小年纪,自私歹毒,恨不能把所有男人网罗到她石榴裙下任她驱策。”
“那稳婆又做错了什么?”
二夫人道:“我也是没办法,这世上人命本就贵贱有别,死了就死了,大不了多烧两张纸钱。”
她说完,忽然打了个寒颤,一股莫名杀机锁定了她。
只见那香案后云雾缭绕中的神像微微垂首,红纱后的面容似是要择人而噬一般。
“你怎么知道……自己就不算贱人呢?”
二夫人被吓住,眼睛一翻,昏死在地上。怔忡间,身后的神堂大门忽然一个大开,只见一个小孩子拉着另一名圣女来到门口,似乎是来替换的,见堂内有人,愕然地看着香案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