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点雪_衣带雪【完结】(65)

  一只装着温水的杯子递到她面前。

  “舒服多了吧。”

  “我可没说要谢你……”祈寒酥接过杯子的同时,眼仁不由得一颤。

  温槐序整个左手几乎都被红色的蜡油烫满了,狰狞的灼痕一直流到了小臂。

  祈寒酥立马想起刚才只顾着自己,一下子没注意把人烫伤了。

  一声不吭的,也不知道他忍了多久。

  “……我帮你擦擦吧。”她捏捏有点发烫的耳根,积蓄到现在的怨气消弭无踪。

  “哦?原来你不是故意的。”温槐序又恢复到了以往那种调侃的口气,“我说呢,这点儿报复可弄不疼我。”

  “不要就算了。”

  他悠哉地坐了下来,把手伸到祈寒酥面前。

  “一言既出,请有始有终。”

  祈寒酥摸了摸鼻子,这事儿算她没理,盘膝坐在地毯上,认命地一条条撕起了变冷凝固的蜡条。

  此后静默无言,烛心折断,掉在蜡油中,“呲”地一声,烛火跳动了一下。

  “酥饼。”温槐序手肘撑在膝上,垂眼唤她,“不骂点儿什么吗?还是说,有别的鱼刺卡住你了?”

  祈寒酥这才停住动作,目光不免落在他那戴了两只骨戒的左手上。

  “你为什么戴着三个戒指呀?”

  这戒指不是他后来就有的,好像第一次见面时,就戴在他手上。

  那时候他穿着一身昊阳衣纹的服饰,像是某种祭祀时穿戴的,后来换了衣裳,这戒指却没有摘下来。

  就像跟着他的骨灰死而复生的一样。

  “这是长嬴国的习俗。”温槐序掰开她的左手五指,从拇指开始,一一解释,“左手五指,分别指代父母,挚友,兄姊,妻子,子侄。”

  祈寒酥注意到,注意到,他只有食指、中指和尾指有戴有戒指,这三枚戒指已经微微凹陷在了他的皮肉中,可见戴了很久。

  而且是骨头做的,并非金银,看上去有些不祥。

  她好奇地点了点那三枚紧箍在指根的骨戒。

  “那为什么你只戴了三个?你的父母和妻子呢?”

  “我没有妻子,而父母活到四十余,因风寒过世,在那时……也算是善终。”温槐序眸色幽邃了起来,“长嬴人戴戒指,是因为亲友死于非命,斫骨为戒,是为见证。只有仇人死去,才能摘下戒指。”

  他戴着戒指,是因为他的仇人还没死。

  这段话语中蕴含的肃穆让祈寒酥微微一怔,半晌,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溅到那骨戒上的蜡油。

  “……对不起,我刚才烫到他们了。”

  她垂着眼睛,像只做错事的猫,脏兮兮的眼尾上挂着一丝不好意思。

  “……”

  温槐序听到自己的心不正常地悸动了两下。

  对于长生不老的躯壳而言,他已经很久没体味过这种异样的感觉了。

  最后一块红蜡被剥离,祈寒酥一起身,因久蹲加上之前鱼汤的药力,倏然一阵晕眩,向后倒去。

  她下意识伸出手,被人猛地一拉,拽进怀里。

  祈寒酥和他拉扯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正要如以往那样挣开来时,却发现没能挣动。

  她不明所以地抬起眼,想埋怨几句,却好似被扼住喉咙似的哑了声。

  温槐序这人外热内冷,但凡想亲近一些、越过一分,就让人觉得如临深渊,禁不住退缩……除非他自己想主动靠近什么人。

  从他的目光里,祈寒酥懵懵懂懂地读出了一丝让她有点害怕的侵掠意味。

  “酥饼,你真的不是巫嗣吗?”温槐序问道。

  祈寒酥一怔,继而有些恼怒:“你怀疑我?”

  “巫嗣比我更会骗人,他们会用巫术来引诱人打开心扉。然后,一个不注意,就在你背后刺上一刀。”

  他这么说着,手指轻抚过她脸侧,指尖伸进她的长发里,将她梳好的头发慢慢拂散。

  “但是,巫嗣没有这样温暖的血肉,他们是冰风的后裔,学不会怜悯他人,视一切屠戮为对大巫的祭献。”

  听到他这么说着,祈寒酥又垂眸看着他手上的戒指。

  “你的仇人,是所有的巫嗣?”

  “嗯,当杀光所有的巫嗣,除去巫在这世上的一切痕迹,我就能摘下这些戒指了。”温槐序道,“放心吧,你爷爷已经背离了巫,还给了我一些帮助,他不算我的仇窛。”

  祈寒酥嘟哝道:“最好不是,要不然我……”

  “要不然什么?”

  “……”

  温槐序微微抵近了一些,她蓬松绵软蹭在脸颊上,丝丝缕缕间,散发着午后日光下的柑橘气息。

  一时动念,他轻声开口。

  “酥饼,你是不是喜欢我?”

  祈寒酥整个人瞬间就僵硬住了,遮掩在发丝间、耳根的那一缕霞色不受控制地蔓延到了脸上。

  “胡说,我没有!谁会喜欢妖精!”

  “是吗?”

  祈寒酥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迅速说道:“你想想,有一天,我会满头白发,看不清人,走不动路,变成像孟奶奶那样的老婆婆,可你还是这么年轻,我怎么受得了,所以我……我从来都没想过。”

  一口气说到这儿,一股酸楚涌上眼底,她再也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温槐序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最终,还是松开了她,欠了欠身,走到门前。

  窗棂的阴影烙在他眉间,看不清喜悲。

  “你说得对,我是不该多想。早点儿休息吧。”

  ……

  是夜,一声嚎哭撕破夜色。

  二夫人的院落里,盐王爷冷着脸站在屋外,产婆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

  “长公子死了?老爷,你一定要给他报仇啊!!”

  城主府里自然是早就准备好了产婆,但不知是二夫人心绪崩溃还是怎地,只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有一尸两命之危。

  “怎么回事?!今天不是还稳住了吗!”

  府里的产婆满手鲜血,颤颤巍巍地说道:“老爷,奴婢医术不精,夫人这血崩,恐怕只有丹若大夫能救了!”

  盐王爷眼神阴戾,但想到这是唯一的后人,还是命人去请了丹若来。

  而丹若仿佛早就有所准备,不到一盏茶的时辰,就入了府。

  “城主,我不求什么,只愿给我女儿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若真是因她之故害得少城主,我愿代为受死。”

  事至如今,盐王爷纵然万般恨怒,为了二夫人的胎,也只能暂时答应。

  “只要保住二夫人的胎,我以盐江城城主之名起誓,会给你女儿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得了保证,丹若大夫提着药箱便进了产房,除了一个送热水的丫鬟,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一番折腾下,到了天明时,她一身沐血,抱着一个血淋淋、瘦巴巴的婴儿走了出来。

  “二夫人和孩子都保住了。”丹若神情疲惫对脸上终于露出喜色的盐王爷道,“只是这孩子……胎里带着焦渴病,我得立即回去配药。”

  盐王爷拿帕子扇开血腥味,道:“一定是生母贫家出身所致,当初就不该看她貌美,娶了这么个丧门星。”

  “那我女儿……”

  话音一落,外面秦教头踉踉跄跄地奔进来,纳头就跪。

  “老爷!那祈家丫头跑了!”

  ……

  “都说了,贵家的酥饼姑娘有长嬴王周护,不会出什么意外的,老爷子别动真格儿呀。”

  城主府外一处暗巷,文襄无奈地拔出兵刃和殷爷爷对峙着。

  “说实话,你们,想要什么?”

  “老爷子痛快。”文襄道,“我们也就直言了,接仙观中的巫嗣被我们除掉了,虽然是了结了他们戕害少女的恶行,但社火节却没有巫嗣主持,也就是说,今年烬雪湖的水是不会变淡了。”

  “……”

  “我们希望,祈镜巫祝不吝出手,救一救这城中百姓。”

  殷爷爷沉默了一下,道:“我出手,会被大巫,瞥视。”

  “这个您大可放心,有长嬴王在,先前在烬雪湖炸出那里的骨幻大巫,就是为了引走大巫的注意。”文襄正色道,“淡水关乎成千上万条人命,还望老爷子垂怜。”

  殷爷爷深深蹙眉,半晌,他哑着嗓子,艰难地说出一句话:

  “烬雪湖……从无淡水。人牲祭献,无可取代。一女受诅,水清湖晏。”

  作者有话说:

  老登心动,老登试图勾引,勾引失败。酥饼心动,酥饼被勾引,想太多,失败。……【诅泉】社火节的仪式,是将水中的诅咒全数归集到祭献的人牲身上。这样的人牲san值被击穿,会当场疯掉,同时在其受难时的几日,湖水是没有诅咒可以饮用的。

  第49章

  高文跃哭了一宿, 次一日被人扶出来时,已然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直到听说祈寒酥跑了,面上这才现出几分人色。

  “姑爷, 换喜服吧。盐江城没那么多规矩, 接仙观里上一炷喜香, 再回来把高堂一叩,送入洞房,就算礼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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