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早点回来吃饭。”丹若说道。
祈寒酥的心定了下来,和白狸一道出了门之后,望向他手上提着的蚀欢,面上浮出坚定的神色,用铁链把镇痴寮的大门牢牢锁住。
白狸问:“这是……”
“姆姆如果听说我不是去成亲,而是去自愿作为圣女祭献,她一定会冲出去的,我不能让她出去破坏仪式。爷爷说了,大巫的骸骨被分为很多块,其中最大的一块在烬雪湖底,只有等湖水变淡,才能有机会下到湖底粉碎它。”
“可那很危险,我……”
“不行的,祭献只能由适龄的未婚少女来做,如果男子在社火节期间沉到湖水里,仪式就会被破坏掉了。相反,你恐怕还得守着烬雪湖,不能让外人跳进去。”
“我知道了。”白狸张了张口,“我会等你出来,要是一切都顺利的话,我们……”
“什么?”
“嗯……没什么,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今日对盐江城的百姓来说是个大日子。
尤其是数着缸里比米面还少的淡水, 他们犹豫再三,还是难得拿出家里为数不多的香油,点上灯火, 迤逦前往了接仙观。
这是一种仪式, 家家户户拿上灯油, 随着祭献的圣女一同祭献入木筏上,只要湖中心的木筏烧着这些灯油的火焰不灭,湖里的水就不会再变回诅泉。
合全城之力, 这样的灯油也只够燃烧三天左右, 如果送油的百姓点着灯回来,就表示社火节取悦神明成功了。
“今年行市不好,攒了这么多油, 不知能换来多少淡水。”
“听说城主府的盐王爷病倒了, 咱们要不找几个人偷着打条渠?”
“啊,真的假的。”
“不知道啊,今年也没瞧见城主府的人出来抓人姑娘去沉湖,唉,要是没人献祭, 不知道还有没有淡水。”
“你可别吓我,没水喝哪儿能行。我看酒鬼老康家的厨娘就不错, 接仙观的傩师要是真找不着人, 我就推荐她。”
路人们你一言我一语间, 烬雪湖畔已是人烟渐稠。
城主府的人在湖畔外拉起栅栏, 只有拿着灯油的人,才会被放进去。
就在此时,两个披着厚实斗篷、同样手提油灯的人也刚好过了闸口,迅速隐没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祈寒酥把兜帽和面纱拉了拉, 仰头想去看看祭台,却发现即便踮起脚来,也难以越过面前的人墙,遂拉了一下旁边的白狸。
“怎么样了?他们抓了谁家的姑娘?”
按照殷爷爷的说法,在社火节的仪式当中,美貌少女是必不可少的,古巫认为这样的少女灵感强大,能沟通天地,安抚大巫铭曾被凡人杀死的怨恨。
而作为“恩赐”,当献祭的少女死亡后,她的灵明将与大巫融合在一起,这也就是说明了为什么祈寒酥在幻觉中看到的大巫有种非男非女的感觉。
白狸满脸古怪地看着人墙那头,直到祈寒酥又问了一遍,他才问道:“盐王爷,也和我的体质是一样的吗?”
祈寒酥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白狸指的是殇民那种重伤后急速痊愈的体质。
“盐王爷?他怎么了?”
“我捏断了他的脊椎,但是他现在……好了。”
祈寒酥疑惑不解,白狸半跪在地上,让祈寒酥踩着他的膝盖去看。
祈寒酥也不含糊,撑着他的肩膀,总算看见了人群后的祭台上,那纸扎的神像下面,竟真的是盐王爷。
这个印象里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此刻满脸阴戾,但他伸直的脊背,和明显强壮了一些的臂膀,还是让祈寒酥为之错愕。
盐王爷喝了烬雪湖水,也被白狸捏碎脊椎,这都是她看着发生的。不出意料的话,余生都要爬着度过了,怎么会忽然痊愈了?
震惊间,人群里传出骚动。
“傩师!已经过午了,怎么还不点火!是不是缺献祭的女子!随便抓一个就是了,我们可不能没有水喝啊!”
“你看俺婆姨行不行,刚过门,还没碰过她哩!能换多少粮水?!”
这闹动中,不少人已经有两天没喝上水了,此刻嗓子冒烟,个个都紧盯着烬雪湖的变化。
此时的烬雪湖呈晶蓝色,渐次深入为靛蓝、深蓝,直到湖心的地方,有一座由湖盐凝结成的白色岛屿。每年的社火节中,当圣女所乘坐的木筏沉入湖底,那座岛也会随之沉入水中消失,这就表示湖水变淡可以自由饮用了。
祈寒酥也深感疑惑,如果盐王爷重新掌权的话,没道理不到城中抢掠少女拿来献祭……总不会是他良心发现了,要和城中百姓一起共克时艰吧。
此时,戴着羊头面具的傩师发话了:“大家安静一些,众所周知,盐江城每年都会遴选圣女,以祈求神明赐福我们降下淡水。在此之前,一直都有赖城中百姓承接天命,但今日,城主不会再从城民家中择选女孩了。”
说实话盐王爷是个什么德行,老百姓们这么多年已经被蹂躏到知根知底的地步,一时间大多警惕地看着盐王爷,不知他又要耍什么花招。
盐王爷站起身来,四周顿时安静,他走上前去,一把扯下那少女的头套,露出她一脸惊恐的俏丽面容。
“今年社火节,由我王某人的女儿来做这个圣女!”
王饮絮!
一阵哗然中,祈寒酥呆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城主府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姐。
王饮絮口中的布条被扯落,她凄声道:“我不是你女儿,你怎么敢这么对我!我……我是大夏的帝姬!你敢这么做,粮道不要了吗?!”
她这么一说,顿时有人慌忙去劝。
“盐王爷!粮道可开不得玩笑啊!还是换、换个穷人家的姑娘沉湖吧!”
盐王爷冷笑一声,道:“你们以为朝廷真的想让盐江城活命吗?把他们带来的粮食拿出来!”
他一声令下,有人将一个烧焦的米袋摔在地上,外层的焦壳瞬间,黄白色的粳米间,一些焦油混合着硝烟味儿散开来。
“朝廷来的所谓赈济粮里头,全藏着火硝!目的就是为了一把火烧了咱们的粮仓,他们根本就不想让盐江城的人活命!而且不止如此,他们昨夜就骗走了最后一点粮水,已经逃往大漠去了!”
一瞬间,汹涌的怒骂声混合着杀气覆盖了全场。
“杀了他们!”“追出去,他们应该走不远!”
看着此情此景,王饮絮呆住了,盐王爷还冷冷嘲笑着她。
“明白了吧,你就是那些人借以脱身的幌子。若不然,怎么他们一开始不带你走,反倒是留你下来断后?”
“不、不是这样的……”
“把你许给高文跃,就是看在这么多年的父女情分,想拉你一把,你反倒是信了朝廷之人的鬼话。既然你无情在先,那就老老实实做个‘圣女’吧。”
听到这里,王饮絮耳中已是嗡鸣不断,她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你让我见见丹若大夫,他们说她知道我的身世的,你让我见见她!”
然而她的一切呼救都淹没在了沸腾的人声中,挣扎着被拖拽上了木筏,随着接仙观的人用长竿将载着她和纸糊神像的木筏送离岸边,她和岸边的连接就只剩下了一根浸满火油的绳子。
身后,是死寂的烬雪湖。
王饮絮万念俱灰,而就在离开岸边十步远之后,火油绳子突然绷直。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火红的身影站在岸边,手里拖着一口长刀,架在手持雨棍、戴着羊头面具的傩师脖颈上。
“镇痴寮的,你还敢出来!”愤怒的人群中,有人认出她,拿起石头向她扔去,却被白狸劈手接住,反丢了回去。
丢石头的人哪里受得住这力道,“嘭”地一声,额头血花四溅,直直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见场面安静了下来,祈寒酥摆出一副凶相,道:“我们来不是为了破坏社火节的,前日我娘做下的罪孽,由我一力承担,恩怨两清,各位觉得如何?”
她说话时,根本没有认错的态度,人群中有受害者的,铁青着脸道:“你想怎么补偿?!你能把城里的粮食还回来吗,还是把水变清!”
“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此时木筏已经被白狸拉回到了岸边,祈寒酥挟持着傩师踏上木筏。
“今年的社火祭献,让我来。”
盐王爷眼里烧着怒火,道:“你的意思是,你要代替饮絮?!”
祈寒酥瞥了一眼狼狈的王饮絮:“我不是代替她,只是替我娘赎罪。若是盐江城连这个机会都不给镇痴寮,那我就只能把主祭的傩师一并宰了,各位是忍一时仇怨,共克时艰,还是一起玩完,城毁人灭?”
这句话说完,连祈寒酥自己的眉头都不自然地跳动了一下。
她根本没学过什么修辞,但此刻这些话就像是刻在骨子里似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