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痴寮的,做圣女谁都可以,想把偷孩子的仇一笔勾销,你未免太贪了!”
“我便是贪了又如何?各位还有得选吗?”
果然如她所料,盐江城的人吃硬不吃软,一个个忍气吞声地望向做决断的盐王爷。
盐王爷的神色古怪异常,但最后,还是退了一步。
“让她去!把傩师还回来!”
祈寒酥也不客气,一把将傩师推到岸上,随后扶起王饮絮,却发现她还呆愣在原处,眸底甚至还带着一丝恐惧地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康掌柜的话。
帝姬此人,极贪。
“怎么不走,想死?”祈寒酥没时间了,只能也一并把她给丢上岸,随后自己拿起撑杆,撑着木筏向湖中心划去。
只是这个过程中,祈寒酥总觉得有一股异样的视线粘在自己身后,不同于其他或憎恨或惊惧的注视,那更像是……一种浓浓的恶意。
她回过头再次望向岸边,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有一个人不太对劲。
今天的傩师,好像安静得出奇,刚才挟持他时,也几乎没有什么反抗。
祈寒酥并没有这一点微小的异常放在心上,专注划向湖中央。
“傩巫降福寿,长乐无昏昼……”
她口中喃喃念着,当她登上湖中心的盐沙小岛后,很快,岸边的人把火油绳点燃,这绳子很有讲究,每隔一段就有浮木做漂,以免绳子沉入水底。
此时明黄色的火一路沿着绳子窜烧,宛如一条扑食的蛇一样,转眼间点燃了木筏上的神像。
纸扎的神像中,一股香料的味道杂糅为焚香,伴随着烟雾升腾而起,转眼间,握紧了蚀欢刀的祈寒酥就已经陷入到了熟悉的大雾当中。
正在揣度这次那遗骨产生的大巫幻象将以什么形式呈现时,一个幽柔的声音倏然从耳边响起。
“我说你呀,一个没看住,就又和人玩命,真是……小没良心的。”
祈寒酥微微瞪大了眼眸。
当对方昊阳纹饰的袖摆映入眼帘,她想起了第一次和温槐序见面的情景。
不是在自己家的那次,也不是在地宫……而是在梦中一片雪白的盐湖中。
“跟我走吧,没事的,我都解决了。”
祈寒酥动不了分毫,她几乎看不清眼前之人的面容,但能明显感到他是在把自己往一个像是漩涡的幽深处拉扯。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她所有想听到的话。
“花了点儿时间,把那些麻烦事都处理了一下……垮着脸做什么?”
“水底大巫的诅咒破除之后,盐江城、不,整个大漠的水再也不会诅咒人了,焦渴病以后也会慢慢好转吧。”
“可能到你老了之后,守沙人的林子就种到盐江城门前了吧。”
“又不是生离死别,我走了就不能回来再看看你?”
真好啊,这就是她想要的。
肺腑隐隐泛出一股痛意,就像溺水了一般,周围混沌的一切随着逐渐变深的雾气,混淆着她的神智。
她见过这种场面的的,但是……她明明记得,第一次见温槐序时,他是带她去有光的地方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祈寒酥猛然一阵清醒,转身便发现不知何时蚀欢刀已经落在了身后,她正要去捡,那如影随形的幻影如同卷住她全身的蟒蛇一样,勾缠着她,喁喁低语。
“酥饼,你是不是……喜欢我?”
祈寒酥只觉得骨头深处传来一丝酥麻感,让她的力气飞速流失,根本碰不到蚀欢的尖。
而缠着她的声音再度低语。
“你依赖我,希望我帮你解决一切事情,我做到了,今后就陪着我吧,我会让你……长生不老。”
当“长生不死”这四个字钻入祈寒酥脑中,她忽然猛地回身,拔下头上沾满蚀欢铁屑的发簪,一下子刺入身后幻影的眉心。
一声清脆的裂响中,祈寒酥感到自己刺中了迷雾中的什么骨头般的东西,随即再加了一把力气,厉声道:
“终于现出真身了……你该不会以为,那把刀是真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湖心的小岛上, 祈寒酥睁开眼,发现自己半个身子淹在了逐渐上涨的湖水中。
又或是说,这片湖盐化作的岛屿正在一点点融化。
她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刚才自己没有早点醒来, 那自己恐怕就会沉入湖底了。
“又是这片雾……”
岛屿的四周, 白雾笼罩四周,如同一处闭锁的牢笼。
祈寒酥略一沉默,看向自己握着簪子的手。此刻簪子正插在一块泛黄的头骨上。
她心下立时产生了一疑虑……就这么简单吗?
但很快, 她就知道自己一定还在幻觉中, 四周的迷雾中,一排排人影如同过客般走过,他们仿佛是在念诵经文, 层层叠叠的声音渐次传来。
祈寒酥感到自己身下的盐屿就像是人群中的小船, 载着她去往不知名的远方。
她凑近了细听,便听见那些人影道——
“人生活在世,无时不纵欲。
晓时欢情起,暮落忧怖生。
年少盼明天,老来贪去日。
诸苦不得解, 唯愿赐长生……”
他们的声音渐次传入耳中,祈寒酥猛然捂住耳朵, 面前的头骨掉落在地上后, 倏然化作水中的倒影。
这倒影披着黑袍, 高大得宛如巨人, 头上戴着有巨角的羊头面具,赫然便是祈寒酥曾见过的大巫倒影。
祈寒酥试图退开,却发现那大巫的倒影紧紧连在自己脚下……那正事自己的影子。
“你不要再蛊惑我了。”祈寒酥捂住耳朵,试图蔽去那扰人的魔音, “我不求什么长生。”
大巫的倒影中传来一声低笑,道:“那你愿你所爱之人长生吗?”
祂长长的指爪指向一侧,祈寒酥循着望去,只见灰雾中,丹若正强撑着病体在布置喜堂,有人在门外敲门,好像是在说盐场那边几百个人同时病发,请她去救人。
丹若旋即背上了药匣去强撑着开门,而此时她才发现大门早已被祈寒酥锁上了。她似乎是想出去,可病体难以为继,咳嗽着软倒在了地上。
……这都是幻象。
祈寒酥咬紧了牙关,不去看那些场景,但下一刻,她发现自己的手忽然变得苍老起来,乌黑的长发变得霜白。
她震惊地一抬眸,便看见大巫从水幕中站起,高大的身躯弯下来的同时,便又化作了温槐序的身形,连声音也和他一模一样,唯有整张面目缭绕在雾气中,只看得见那讽笑的嘴角。
“那你愿与你所爱之人一起长生吗?还是,就此独自老去?”
“……”
“太古之人,狩于荒野,三十便算高寿。前朝之人,耕作为食,四十而做善终。而今之人,六十以为天命。凡人自诞生起,便求长生,孩子,试想一下,当你垂垂老矣,会憎恨今时今日拒绝我的你么?”
巫洞彻人心,最擅引诱人欲。
有一分动心,便能勾起三分欲念,进而被彻底蛊惑,成为巫的信徒。
“你说的很对,我或许真的没办法拒绝长生……”祈寒酥的声音低下来,这一丝妥协的征兆,让周围缭绕的白雾靠近了过来,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她的四肢,亟欲同化她。
同时,她这种态度也取悦到了大巫,祂用一种温柔的口气在她耳边低语:“孩子,和我在一起,永享极乐,才是生者的意义……”
然而言未尽,一道红色的刃尖便从祂身后穿出,缠着的布条脱落,赫然便是刚才遗失的蚀欢。
雾气中传来啸叫,祈寒酥凛声驳斥:“可你说的长生,是凡人自己凭双手从天地间挣来的,是所有人一起的长生,不是只有你一个!”
大巫的身形如同融化的蜡烛一般,飞速陨灭,祂轻声笑了起来,在消失之前,又对祈寒酥说道:
“刚才的一切,我可没说谎。”
祈寒酥怔了怔,随着雾气四散,幻象破灭,她立即掬起一捧湖水,用舌尖尝了尝,脸上露出喜色。
变淡了。
她欣喜地望向岸边,此时天色黑沉,她拉动已经熄灭的火绳发出信号,却久久没有回音,直到雾气完全散去,借着月光看向岸上时,她面露疑惑。
因为,此时的岸上,没有一个人。
……
时辰回到祈寒酥进入湖中之后,湖面上便起了大雾,随着时辰流逝,湖水还是没有变淡的迹象,眼看着夕阳即将沉入大漠彼方,这让等待的盐江城之民焦急起来。
“请傩师卜筮!盐江城到底还有哪里触怒了神明!是要宰割牲畜,还是献祭女子?!”
白狸望着湖面的目光收了回来,只见那戴着羊头面具的傩师手持雨棍起舞,他的步伐挪动间,有一股摄人心神的感觉。
众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而就在这如雨倾盆的祈舞中,一阵不合时宜的嘈杂从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