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骨茶能让你喝的‘诅泉’发散出来,忍一忍就过去了。”
“那种病很不好治,每天要喝一整桶淡水才能缓解,要是喝不到水,就会……”
祈寒酥喃喃间,后院传来发病病人的嘶吼。
“给我水!给我水!不然我就喝你们的血!!”
“来呀,让我咬断你的脖子!”
“哈哈哈,水、没有水……”
这是镇痴寮里三五不时都会有的老动静,祈寒酥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片刻后,窗外锁链响动,应该是殷爷爷去后院了,很快,那病人的怒吼声就消失了。
被祈寒酥擅自定名为“白狸”的年轻人再次痛叫出声,颊侧蔓延的红丝下,青筋不断浮现。
“忍一忍吧,你差点渴死在大漠里,只有喝了刮骨茶,才能避免得焦渴病。”
“孟奶奶说过,喝了刮骨茶的人,会忘了这辈子至喜或至恨的人,执念越深,放下的时候越疼……我不晓得你是哪儿来的,但你可别痛死了。”
祈寒酥见他四肢被牛皮绳勒得发黑,也没有半点法子,从一边桌子上扒拉了一下,从陶杯下面抽出一本连环画,翻了翻,坐下来,和带回来的玉枕头一起垫在自己膝上。
“我给你讲点睡前故事吧,睡着了就不疼了,呃这个……从前有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有一天她在野外捡到了一个受伤的男人,后来……呃中间的怎么没了……男人杀了她全家,这个故事教育我们不要随便捡来路不明的野男人……”
祈寒酥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的简笔画,恍然大悟。
“哦,这本是殷爷爷画的,我再给你换一本。”
“这本好,又有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因为一碗白粥温暖了她冰冷的心,抛弃爱她的家人跟野男人跑了……嗯,这本是皮皮送的。”
随着她读故事的声音,白狸的呼吸慢慢平静下去,昏迷过去之前,他转过头,目光从祈寒酥因为犯困而不住点头的脑袋挪向她膝上的玉枕头。
玉枕头上古拙的字迹映着摇曳的烛火,漫射着一缕缕幽微的光。
白狸眼里的茫然逐渐爬满眼眶,彻底失忆之前,他从从齿缝里,发出两个艰难的单音。
“长……赢……”
作者有话说:
【词条:盐江城】茫茫大漠里唯一的孤城,五湖四海的流寇、通缉犯逃亡的最终去处。朝廷的人马只要大批进入大漠,就会因莫名原因失踪,是以只能放任盐江城的存在。【词条:羊头茶棚】盐江城外最热闹的集市,外乡人抵达盐江城后,首先会在羊头茶棚落脚,补充饮水。同时,羊头茶棚里的“刮骨茶”也为“腊肉”的交易提供了便捷本质上做的是人牙子的生意,只不过贩卖的“人”大多是逃犯或寻宝客倒霉一些的“腊肉”会被贱卖到盐场去挖盐沙,更容易染上焦渴病。【词条:盐江城饮食】因为在大漠上水土不丰,通常以馕饼、奶茶、肉干为主食【词条:盐浴】盐江城里,淡水太珍贵,用粗盐搓洗清洁,成本更低。想正经沐浴,则需要去城里的天然地热浴场,只不过洗澡用的温泉水也是咸的。
第4章
祈寒酥做了个醒不过来的梦。
梦见自己横卧于深冬的湖面上,雪一样缟白的月光将结冰的湖面照得宛如镜子。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困惑而茫然的面容下,似有暗潮流动,要吞噬自己一般。
她爬起来大声呼唤家人,无人回应,试图奋力奔跑,却永远也到不了岸边,直至体力竭尽,摔倒在冰面上。
冻结的盐晶割伤了她的双手,鲜血渗透而下,眼前模糊的冰面倏然变得清透起来。
在她正下方,一个模糊的人影隔着冰面长眠于冰湖之中,她看不清形貌,只觉得对方宛如一座沉睡的玉山,浓云重墨般微卷的长发浮荡在波光粼动的深蓝湖水中,不知是仙还是妖。
而就在她想进一步看清楚一些时,却发现手心一痛。
掌中的鲜血被冻在冰面上,使她的手掌无法动弹,体内的生机也像是被莫名的力量牵引,被冰面下方抽取而去。
转眼间,血丝如同注入冰面的岩浆,让其崩碎开来。
她瞬间被冰水浸没,湖底的一股漩涡拉扯着她,即将沉入深渊时,指缝间感受到陌生五指的触感。
有人拉着她。
祈寒酥勉强睁开眼,发现那扣住自己的手的人正是刚才那模糊的人影。
古拙的长袍下,一截冰凉修长的手指从绣着昊阳云纹的袖子下抬起来,扣着她的十指将她拉近。
在深寒的湖水中,面前之人如沉梦初醒似的声音发出疑问,随后又予以否定。
“人牲?不……不是人牲……”
祈寒酥惊惶失措地挣扎着,她依然看不清眼前这“救命稻草”的眉目,但一股暖意却顺着他的手心回流向她体内。
这一丝暖意,让她找回神智,而后发现自己并没有溺水,仍可以自由地呼吸。
“你……”
头顶上方拉着她的手腕、带她缓缓飘离漩涡的高大人影俯身垂问。
“小孩儿,你家大人没教过你,不要乱睡路上捡的骨灰盒?”
混混沌沌间,祈寒酥不由心想:什么骨灰盒?我们这儿就找到什么骨灰,也都是拿去喂猪的……
“喂猪?”
祈寒酥:啊?
“解释解释,什么叫喂猪。”
祈寒酥大惊,一丝联想让她霍然想通了眼前的到底是哪路神仙。
“坏咯!孟奶奶这次编的故事是真的,真遭了枕仙儿了,我是装睡好,还是装死好呢?”
下一刻,她大惊失色,因为这句话她明明是在心里说的,对方却好似会读心一样,嘴角开始微微上扬。
“我建议你装睡,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懂装死。”
这个时候,湖底的深渊处,水流如同一只只贪婪的手缠住祈寒酥的脚踝,这让她不由得本能地抱住眼前之人的胳膊。
“我给你烧点香,你带我出去好不好?”
这位“神仙”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带着她来到湖面下。
“这样许愿,是不会灵验的。”
浓郁的天光从波光粼粼的湖面映照下来,不等祈寒酥听明白,随着这人轻轻一推,将她推出水面。
“回去吧,记得离我远点。”
破水而出的一瞬间,祈寒酥感到天地旋转,仿佛从云端上一直坠落……直至脊背接触到熟悉的床。
她弹身而起,只觉得冷汗浸透了衣裳。
天已经大亮,她呆坐在吊床上,不听喘着气,微微晃动着,然后摸到了自己枕了一夜的“玉枕头”。
古怪的是,被她无意识地睡了一整晚,这“玉枕头”竟然还是冰凉的。
她本能地往后一挪,整个人咕咚一下翻下圆吊床,重重摔在下面的绒毯上。
“……撞煞了?还是真的有‘枕仙儿’?”
祈寒酥正呆坐在地上,盯着那随着吊床晃动的玉枕头,努力回想梦里那枕仙的模样时,外面的人听到了她的声音,开口呼唤。
“酥饼,怎么了?”
祈寒酥听见了呼唤,连忙在绒毯上堆成一堆的衣裳里扒出一条来穿上,一开门,就看见正在收拾药铺的丹若姆姆。
“你的荞麦壳枕头被闯进屋的沙兔啃了,我拿去扔掉了,你自己再缝一个……嗯?身上怎么这么凉,昨晚又蹬被子了?”
“我……我……”祈寒酥一把抓住丹若,“姆姆,我昨天晚上撞煞了。”
“哦?”
祈寒酥拉着丹若进屋,指着吊床里的玉枕头。
“就是那个东西,里面有一个……”祈寒酥想起孟婆子的话,道,“一个……枕仙儿。”
“枕仙儿?”丹若闻言,不耐地摇了摇头,“少听点儿孟婆子的鬼故事,她惯爱用拿那些话糊弄小孩,快去去洗漱,然后吃饭。”
丹若一贯严厉,祈寒酥只能遵命,拿被子把那玉枕头一盖,简单收拾了一下,来到院子里。
走到水槽边的时候,发现那边已经站了个人,他右脚被绑着厚厚的夹板,此刻正拿着一枚“盐柑子”犯难。
“盐柑子”城里家家户户都会种几盆,果子一年两摘,拿去风干了之后会变成棉花一样的质地,浸泡了盐水后,早上咀嚼一阵儿用来洁牙,随用随吐,极其方便。
“哟,白狸,你竟然已经能站起来了?”祈寒酥诧异地弯下来拍了拍他腿上的夹板,“这手艺,还是姆姆夹得好,文跃那时候差点被我弄脱臼了。”
白狸转过头来,见了是她,扶着水缸往后挪了挪,有些拘谨地开口。
“这里是主人说,是你……”
“我叫祈寒酥,叫我酥饼就好,不记得没关系,我也不太会写自己的大名。”
祈寒酥用布巾拧了一把水开始擦脸,拿起一枚泡在盐水里的盐柑子嚼在嘴里,片刻后,发现一边的白狸有样学样,吃了盐柑子后试图往下咽,却马上被里面又酸又咸的汁水呛住了喉咙,连忙猛拍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