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点雪_衣带雪【完结】(9)

  “这个盐柑子不能咽,是拿来嚼的,嚼上一百下,嘴里就干干净净的了。”

  白狸狼狈地吐出来,待呼吸平复后,又连忙后退,仿佛祈寒酥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拽起一侧的拐杖,用一种重伤的人不可能有的速度溜回了屋里。

  祈寒酥迅速洗漱完,擦着脸来到正堂,问桌边的丹若和殷爷爷。

  “他不饿吗?”

  “他还不能吃饭,只能喝点面糊,不过人倒是不偷懒,吃完饭不止洗了自己的碗,连灶台都刷干净了。”丹若说道。

  殷爷爷点头:“小瘸子好,读书人坏。”

  他这么一说,丹若的目光顿时不满起来。

  “殷叔,别总在孩子面前说这样的话,她毕竟还是要跟高秀才去中原的。”

  殷爷爷嘴角下拉,像是早有准备一样,从袖子里摸索出几片诗文,拍在桌面上。

  “自己看,高文跃,想入赘的,不是镇痴寮。”

  祈寒酥腮帮子里鼓了一口酥酥脆的烤馕,闻言凑过去,只见纸片上隐约写着“赠饮絮小姐安”的字样。

  “爷爷,文跃写的这是诗吗?送给谁的呀。”

  丹若面无表情地将纸片扫入桌下。

  “谁家年少不慕佳人,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日后可以慢慢磨合,我只要他们两个尽快成婚。”

  殷爷爷闻言,不满地将筷子“啪”一声拍在碗沿上,提起旁边的琵琶去了后院。

  祈寒酥见此情景,也不再敢问枕仙儿的事,连最喜欢的奶茶喝起来也没什么滋味儿了。

  “姆姆,你们是吵架了吗?”

  丹若神色寡淡,将馕饼里的肉夹给祈寒酥后,才说道:“你殷爷爷故意让那个白狸住高文跃的屋子,是想把他赶走,破坏你们的婚约。”

  “哦。”

  丹若继续道:“高文跃是读书人,将来要考功名的,你跟他成婚,便能拿到一个合理的身份,以后你在中原,就更方便有一个安身的新家。”

  这段话,祈寒酥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她一直看不懂丹若眉宇间的忧虑。

  “可是姆姆……我不想要别的家,在盐江城,有你和殷爷爷,有皮皮,我已经很满足了。”

  “你还小,不能一辈子困在这荒芜的大漠里。”丹若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口气循循善诱,“你多看看高文跃的博物志,上面画满了中原的繁花似锦,地大物博。”

  酥饼不知道中原的花有多迷人,只知道如果自己在外面看到好看的花,一定会带回家给姆姆看的。

  如果那个家里没有姆姆和殷爷爷,再好的花,她也不会喜欢。

  她张口辩解,丹若却故意别过头去,拿出一卷流光溢彩的绣花暗纹绸纱。

  “好了,我让人留了匹上好的‘漠蚕纱’,你今日哪里也别去,带上料子到裁缝铺量尺寸去。”

  漠蚕是盐江城建立之前就存在的一种古代蚕种,所结的茧织成的纱穿在身上,可不惧寒暑。

  如今因水土不丰,已经很少有人在饲养了,是以每一寸漠蚕纱都昂贵无比,向来只有城主府才用得起。

  这样一匹红纱,不知道丹若攒了多久。

  丹若交代完,一如既往地挽起袖子到后院去应付那些焦渴病的疯人去了。

  祈寒酥有些怅然,抱着漠蚕纱回去我路上,斜对面的屋门开了一条缝。

  “那个,祈姑娘……”白狸和她对视了一瞬,就移开目光,声音也低了下来,“你们吃完了,我可以去洗碗了吗?”

  祈寒酥意外道:“你还伤着呢,我等下给你熬点米糊送屋里去吧。”

  白狸磕磕巴巴地回道:“我手可以动……先做工,再吃饭。”

  “啊?”祈寒酥震惊地打量他,“文跃当时一点皮外伤还赖了一个月呢,你的骨头可都被凿穿了,不疼吗?”

  “我……我可以忍。”

  “好啦好啦,我们这儿是医寮,又不是烬雪湖下面的黑盐场,你就回去躺着静养吧。”她说完,又打量了一下白狸身上的衣服,“等下来我这儿拿套衣裳,不能总只有这一件。”

  “谢谢……祈姑娘。”

  祈寒酥点了点头,返回屋里,抱着那皮漠蚕纱坐到自己的吊床边上,轻轻晃着。

  她有点不高兴,因为去了中原之后,恐怕就没办法再回到盐江城了。

  “为什么姆姆好像很重视我的婚事,却又不在乎我嫁给谁?”

  “皮皮说相互喜欢才能对着磕头的,可是文跃又不喜欢人,他只喜欢女人的脚。”

  “皮皮还说过,不听老人言,舒服一整年。”

  祈寒酥托着下巴,开始产生亿些危险的念头。

  “古盐江城掌管姻缘的神啊,我想守寡。”

  她苦恼地往后一仰,突然,神色微变。

  自己的手按到了一绺微卷的长发,属于人的长发。

  一瞬间,冷汗沁出,祈寒酥眼仁颤动,余光越过发辫,看见了玉枕头的一角。

  不会不会吧。

  她屏住呼吸,小心地抬起手,只觉得那一缕发丝从指缝间如水般流下,比手里的漠蚕纱还要丝滑。

  酥饼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立起来了,她的吊床她很熟悉,上面多了一个人的话,重量势必会把吊床往下压一点儿的……但是眼下,吊床的高度一点儿都没变。

  就像背后飘了个鬼魂儿似的。

  一瞬间,从小到大在孟婆子那儿听过的的鬼故事都冒出来了,而就在她犹豫自己要不要回头的时候,门外传来了高文跃的大嗓门。

  “我房里怎么会有男人!”

  祈寒酥像是得救了一般,像只苍鹰一样蹿了出去,把门一关。

  只见院子里,高文跃跌坐在地上,正对着白狸那紧闭的房门破口大骂。

  “我房里那书可是我用来考功名的!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他话音一落,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一只包袱被丢出来,滑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高文跃怀里。

  祈寒酥看见,那是白狸干的。

  她的目光从门缝里和这位重伤的新苦力对视了一眼,对方垂下眼眸,紧紧关上房门。

  而另一边,殷爷爷抱着他那琵琶,难得心情很好地拨了一个轻快的调子,从后堂飘也似得走过。

  看起来,谁指使的,不言而喻。

  此时高文跃也看见了祈寒酥,满腔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呃……”祈寒酥后背抵在门上,解释道,“他是新来的小工,殷爷爷看他需要养伤,才让他住好一点儿。家里的活忙不开,你又天天在城主府,所以……”

  “可那是我的房子!”高文跃气愤不已,“我去找寮主说理去!”

  他大步朝后院走去,没等靠近那通往后院疯人门住的铁索门,里面的咆哮声就传了出来。

  “喝血!我要喝血!!”

  其声音癫狂,惨叫中掺杂着诡异的大笑,让高文跃脸色惨白地抱着包袱退后。

  祈寒酥走过来。

  “其实后院也有挺多空房间的,你要是想住,我去和姆姆说。”

  “不不不……”

  高文跃眼神乱瞟,此时,他一眼看见了祈寒酥的屋子,站起来拍了拍灰尘,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

  “酥饼啊,咱们都是未婚夫妻了,有些事是可以从简的。”

  酥饼:“啊?”

  高文跃:“要不我住你屋里吧?”

  酥饼:“……啊?”

  作者有话说:

  【漠蚕】吃草产丝的一种蚕,属于大地上的古代物种,因此盐江城除了盐之外还盛产轻薄绵软的丝绸以漠蚕绢缝制成的绢花也是盐江城的特色。【雪盐】烬雪湖产出的盐,几百年来无论怎么开采都无穷无尽,是最上等的盐

  第5章

  白狸从门缝里看着高文跃闯进了祈寒酥的闺房里,皱了皱眉,却仍是忍了下来。

  说实话他对这个地方有点混乱。

  陌生的人,陌生的住处……唯有这屋子里的书倒是看得懂。

  他拄着拐杖拿起桌上一本本乱放的书。

  “证圣学宫历年真题……闺怨词三百首……俘获千金三十六计……呃……”

  据他所知,这个高文跃,应该和这家的祈姑娘是有婚约在身的,不知道为什么还要俘获别人家的千金。

  要是真的话,祈姑娘知道吗?

  他想起祈寒酥的脸,这几乎是他残破的记忆里,第一张还算熟悉的面容。

  白狸不知道祈寒酥是不是对所有买来的劳工都这么好,反正他觉得,这种好并不是出于他的身份才刻意为之……

  “等等,我为什么要这么想,我的身份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白狸有些困惑,片刻后,他解下上衣,对着屋内模糊的铜镜看向身后。

  这是一副精悍至极躯体,宽肩窄腰,肌理分明,极为明显的背沟两侧,几个浅浅的疤痕看上去像是箭伤,似乎被什么人追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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