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小草。”
危苔没有回应。
直勾勾地望着地上的水流,眼神忽然里蔓延起狂热的兴奋。
就在刚刚,她好像找到答案了。
普通的镣铐不行,电子的镣铐也不行,对他,必须要用强烈的暴雨。
她要把他网罗进自己的天地,让他永远地听话。
在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雨水信息素里,明暄的身上出现了一道血痕。
于是白袍变成淡粉,变成深绯,他也没有松开手。他带着一点隐秘的欣喜想,就算是被凌迟也好,总算再度与她跋涉在这个疼痛的雨季里了。
雨水渗入他后颈,仙履兰大张囊口欢迎着。
……
不知过了多久,浓得足以杀人的雨气减弱了。危苔在一阵温柔的仙履兰香气中回过神。
她刚刚信息素好像失控了,人也失去了理智。
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过了。
想摸手环,发现不在。
视线挪到墙角,看见了明暄。靠着墙,金发胡乱贴在脸上,他正静静喘息。
很糟糕。他看起来像坏掉了。满身都是痕迹。
看了半晌,危苔问:“刚才为什么不走远点?不是很擅长……”
她想说一些类似“抛弃”“背叛”之类的词语,但这样好像会把她放在弱势的地位,于是她止了声。
明暄撑着墙,费力地站起来,声音很哑:“现在有觉得好受一点吗?小草。”
危苔:“……”
她赤足朝他走了过去,凝望那些痕迹。
于是他湿乎乎的脸变得更红,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屏住了呼吸。
她冷不丁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主舱室的治疗舱传送带旁。然后抬起下巴,示意他站上去。
几乎都没有思考,明暄就握住了危苔的手。
能察觉到,她的情绪看上去仍然不稳定。
如果能安抚她,或是让她再发泄一下就好了。
十指相扣,他沙哑道:“我可以释放出信息素,帮助你感受到快乐。”
“哦?你在圣廷就是这么安抚人的?圣子。”
“不、不是……我从没有用身体安抚过别人……”明暄抓紧她的手,忙摇头,“我只是想帮你,你看起来——”
“关你屁事。”危苔打断他圣子口吻的假惺惺,“我讨厌你的信息素,也根本就不需要你来安抚。”
明暄一怔。
危苔推开他,揉了揉脑袋,懒得再看他的表情。失控后她仍有些目眩,左手手臂也有些幻痛,不过较之前的几次,这已经是最轻微的症状了。
她按了几个按钮,舱盖开启,传送履带开始工作,发出滴滴的提示声。
“上去。”她道。
明暄走上传送带,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痕迹,有些为难地问:“可不可以——”
话音未落,他被传送至舱内。
危苔面无表情按下关舱按钮。
世界终于安静。
危苔找出特制手环戴上,然后走进卫生舱,一边冲澡,一边给自己注射了一支解离剂。
世界上所有的味道终于消失。
终于。
从她十七岁分化成Alpha开始,对世界上突然多出来的信息素就格外敏感。
在颠沛流离的过程中,一点点令她排斥的信息素,都会激得她失控。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甚至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情。
镜夫人给她的解离剂能很大程度改善这一点。
至少在注射的那段时间,她的腺体会短暂停摆,本人也不会被任何信息素的味道所吸引,就像是某个逃逸的星球,短暂地挣脱了信息素引力的拉扯,离开既定的宿命轨道。
不过危苔并不爱注射解离剂,它有副作用,总是混淆她的过去与现在,令她想起那些像梦幻泡影一样碎裂的往事。
想起她的软弱与愚蠢,迟钝与盲从。
她努力抵抗,眼皮却还是越来越沉重。
整个人坠入深深的黑暗中。
“嗡——”
危苔从噩梦中惊醒,双膝并拢在胸前,手臂交叉在脚踝边,很害怕地抱紧了自己。
她抬头,明暄站在一条银色的传送带边,正定定望着她。
怎么离她这么远?
危苔下意识朝他张开双臂,对方明显怔了两秒。
就在这没有得到回应的一两秒里,危苔不解地皱起眉头:“哥哥!”
她站起来,慌张地快步走向他,把冰凉的手塞进他的手心,担心地问:“是不是他们追上来了?要抓走我吗?已经来了吗?怎么办?怎么办!”
“……”明暄瞳孔骤缩,错愕道:“小草?你……”
危苔吓得直往他怀里躲,搂紧他不放,焦虑得不停跺脚:“害怕!害怕害怕害怕。”
明暄接住她的慌乱,轻揉她头顶发旋,定下神认真地安抚道:“别怕,小草,我在这里。哥哥在这里,没有能抓住你。”
他的余光扫见桌上见底的试剂瓶。
竟然是解离剂。
他恍然惊觉,他的小草,好像记忆错乱,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回到了……
还不讨厌他的。
她的十七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十七岁的小草, 远没有她二十七岁强悍。
在3431垃圾星球生活的她,看上去比那个星球上绝大多数人要干净。
一身洁白干净的校服,一头蓬松乌黑的卷发, 满头亮晶晶的发饰,是那时的她最亮眼的标志。
其次是眼睛。
她眼睛很大,浓密的眉毛不自觉轻蹙, 带着点畏怯打量着世界。就像某种谨慎的动物, 一旦受到惊吓,就会迅速逃窜。
毕竟她只有十七岁,这世界有太多令她担心和害怕的事情了。
害怕升初考试又失败, 又要在六年级留一年。
害怕新开展太空电梯维修业务的哥哥睡不饱觉。
害怕那个臭名远扬、掳掠了许多未分化学生的威武帮, 会把她抓走卖掉分尸。
少女的烦恼好像比天还要大。
最近让她最烦恼的是,她的身体出现了一些细小的变化,那是成长的标志。
代表她快要分化了。
学校的医生替她检查过,她有88%的几率会分化成Omega,因此她总是惴惴不安。
……只有88%。
太低了。
她哥明暄两年前分化成了Alpha, 这无形中也给了她不少压力, 她必须分化成Omega才行。
不然怎么和她哥永远在一起呢?
不过民以食为天,食堂一放饭,烦恼就可以先放一边。
小草就读的汪德否学校,是她所在地区唯一一所中小学一贯制学校。听说校长汪德否在军政界背景很深,为保证垃圾星球的教育公平, 他不论出身,让分化期前的学生统一摇号入学。
幸运的是, 明暄帮小草摇到了号。
十三岁时,小草开始上小学六年级,这一上就是四年。
抛开学习不谈, 平心而论,小草还是挺喜欢上学的。
汪德否学校的伙食非常好。
每日不仅会发放据说能补脑的特调营养液,偶尔还会从别的星球运输天然食材,按照古法进行烹饪,让学生们品尝所谓上等人才能享用的美味,帮助大家见见世面。
今天是洗涤日,按例会有一餐美食。
食堂门口果然早早就排起了曲折的长队。
今天吃的是虾饺、肠粉和豉汁排骨。小草很开心,她跟那个会说话的绿鸟机器学过一段时间饿语(粤语),知道这些肯定很好吃。
小草捏着餐盘,看着像机器一样来回巡查的老师,暗想偷带食物成功的可能性会很小。
自从她哥开始维修太空电梯以后,变得比以前更忙。
最近威武帮猖獗,学校里有很多未分化的同学都失踪了,她哥又开始每天接送她上下学。
但这样一来,她哥本就少的睡眠时间被挤压得更少,疏于打理的金发越长越长,淡淡的青黑在眼底若隐若现。
与那些希望孩子出人头地、冲出垃圾星球、考进中央星系的鸡娃家长不同,她哥对她的学业从来就没有任何指望。
一个人打几份工送她来汪德否上学的初衷,也仅仅是希望她能吃好一点。
可她也希望哥哥能吃好。
学校不允许打包食物出校,每次发放食物,都会有专门的老师监督进食,以及回收空瓶空碗。
小草抹抹嘴巴,乖巧地把餐盘递到老师手里,眼珠子若无其事地转了一下。
不限量供应的美食,她知道,有一个地方一定会有。
·
空无一人的校长办公室。
被智能控制的窗户正在徐徐打开。
正对着窗口的仿真树的树影晃动了一下,一道黑影像只小鸟,从窗口轻盈一跃,就跳进了室内。
天花板上那排警报器亮起了一瞬,刚要鸣响,被抬起头的少女用力一瞪,凛凛的眼神下,警报器哑声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