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夫人也露出了罕见的迷茫神色,连她自己都想不通究竟为什么。
二十年来,她曾无数次想回到焚莲之战开始的那一天。
不顾一切带女皇离开。
然而每一次见到的,都只是女皇消瘦的背影。
「你没办法带走不想走的人。我很累了,镜子。」
「离开这里。这是命令。」
「好好活下去。这也是命令。」
……
镜夫人凝望着危苔的脸,心里涌上一阵痛苦和自责,她哑声说:“抱歉,还是把你卷进来了。”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劫圣晶,闹监狱,弄出那么大动静,帝国会视你为叛党,会加大力度通缉你。”
“谁管他们。”危苔无所谓地耸耸肩,她站起来,把圣晶抛到镜夫人手中,“喏。我只做我喜欢做的事。”
镜夫人叫住她:“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还有一单绑票没有做完,做完以后……应该会继续找母星吧。”
镜夫人又问:“等找到了母星,见到了母星的人,你会怎么做?”
危苔有些怔愣,随即,她皮笑肉不笑地阴恻恻道:“我会炸死那帮畜生,谁叫他们把我丢下。”
镜夫人沉默了。
半晌,她说:“你恨他们,是吗。”
“恨?我只是让丢下我的人付出一点代价而已。”
“我以前在的3431垃圾星,也是一个有名的难民星球。太空电梯旁边有一个很大的星图,上面写满了人名。每当别的星球的飞船过来找人,整个3431都会进行通报,而被找的人的名字,在星图上会发光。每一次,我看见他们踩着很亮的光芒,登上飞船回家时心里都很羡慕。”
“他们看上去总是很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能那么开心。”
趁没有人的半夜,危苔会在星图空白的地方写满自己和明暄的名字。总觉得这样被找到的概率会大一些。
无比虔诚地写下:
明暄和小草。
又在最显眼的地方,用最稚嫩的笔迹写:
「怏来劫我和哥哥◎加8!
白扥白扥了!●v●」
每当看见天空有飞船经过,她都会第一时间冲过去辨认,看来的是不是自己的同乡人。
不是。
不是。
不是。
……结果每一个都不是。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让开心的奖池变得越来越大,也让愤怒积攒得越来越多。
多到她明明已经想掀桌炸掉一切了,却还是无法控制地、满怀期待地等待下一个飞船的到来。
数年后,当她已经拥有自己的飞船,才意识到一件事。
七岁的孩子和十岁的孩子,没了记忆,独自乘坐着自动驾驶的飞船,飘往一望无际的星际,除了被人抛弃、让他们自生自灭,还能因为什么?
镜夫人欲言又止:“没有人想丢下自己的孩子。或许他们是有苦衷的。”
“能有什么苦衷?”
“二十年前的焚莲之战,毁灭了很多星球,首当其冲的就是莲鼎皇都水旦星球所在的星系……也许,不是不能接你……而是没有办法。”
危苔一顿,这才想起镜夫人曾说过,她和她养育的孩子就是在焚莲之战中失散的。
看样子,不小心让镜夫人想起伤心事了。
拳头紧握又放下,危苔烦躁地笃笃敲击着桌面。
镜夫人又说:“要不要考虑回芬陀利华?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们永远是你的家人。”
危苔见她神色如常,不像在缅怀伤心的事,这才松了口气,摆了摆手,开玩笑道:“我可不想当你家的赘婿。”
“不是让你当赘婿,你既然对复苏无意,我也不会强迫你。”镜夫人侧了侧头,理了理左臂的黑纱,轻轻说:“来当统帅吧。”
危苔噗地笑出了声。
“我当统帅?开什么玩笑?”
“我可没有在开玩笑。”
镜夫人突然站了起来,轻点光脑,通报声立刻传来——
【正在过渡统帅权限。】
【个人权限过渡中……】
【基地权限过渡中……】
【军队权限过渡中……】
危苔渐渐不笑了。
“停停停!”她拦住正在扫描她虹膜的虚拟屏幕,皱眉:“你在干嘛?”
镜夫人看起来很平静,语气也稀松平常,像是在拜托一件小事。
“我希望你来替我领导反抗军。”
“我?”危苔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为什么是我?”
镜夫人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你刚奇袭了帝国监狱,在反抗军内很有威望。而且你是……我最看重的孩子,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你一定能带领反抗军走向胜利。”
危苔深觉荒谬。
迄今为止,和普照帝国作对,都只是她个人爱好。真让她带领指挥反抗军搞个大的,她也没招。
“你还是找别人吧。”她挥挥手,留给镜夫人一个背影:“管一飞船的人就已经很烦了,何况还是反抗军。圣晶已经给你了,我先走了,有事光脑联系。”
“这颗圣晶是假的。”
镜夫人突然说。
危苔脚步一顿,“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给普照的那颗才是假的。
真货这几天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就连睡觉她也……
她的目光倏然一沉。
并非没有离开过视线。
就在昨天。
受解离剂影响的昨天。
变成傻不拉几十七岁的昨天。
她完全放松,不再戒备,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动静。如果有人能在她眼皮底下掉包圣晶,只可能是在那时候。
“……你确定它是假的么。”危苔走了过去,声音不自觉变得沉冷。
“嗯。我确定。”
她听见镜夫人说。
一时间她有些耳鸣。刺耳的电流声狂扎她的耳膜,激得她弯下了腰,眼前有些昏眩,胃里有些恶心。
深深吸了几口气,她紧紧握住桌沿,胸腔里却忍不住溢出了一声冰冷的笑。
一股阴寒的冷意油然而生,她的机械臂发出咔咔的金属弹响。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丢下这句话,她夺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港口乱作一团。
士兵们倒在地上, 医疗车正一辆接一辆往外运人救援。
空气中,仙履兰的信息素经久不散,暴虐地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逼得人无法靠近沙滩深处。
危苔面色不善,朝压迫感最深的地方走去。
这里刚结束了一场战斗。
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凌虐。
她在诸多杂乱的信息素里,只辨别出了明暄的味道。
一改清新芬芳, 变得很凶残。
陈放歌倒在血泊中, 衣服上满是鲜血,破开的伤口上,弥留着仙履兰的信息素。
不知他是怎么把仙履兰的主人气成这样的。
危苔把他捞起, 拍了下他:“不许睡。”
陈放歌迟缓地掀开眼皮看她。
失神的眸子因她的到来有了些许光彩, 他露出一点点笑意,本想如往常般开点玩笑,但是笑得很虚弱。
“他在哪?”
危苔看向四周,目光沉沉。
这里没有银镜号。
但海面和天空还残余着它飞行的轨迹。
眸光又灰败了。
陈放歌想要说话,口中却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危苔把他带到医疗车上, 拿出光脑, 确认银镜号的位置。
令她惊讶的是,银镜号已经断开了与她的连接,也脱离了她的掌控。
上面显示,最后一次进行权限操作,是在昨晚。
操作的内容是解除绑定。
“哈……”
又是昨晚。
不仅掉包圣晶。还偷她飞船。
简直是在她头上拉屎拉尿。
不可挠树。
她沉着脸对身边交代:“立刻把银镜号的飞行动态给我。”
刚准备离开, 手腕一紧。
“别去……小草……别去……”
陈放歌的嗓音诡异的喑哑,抖动的手掌抓着她不放开。
危苔垂下眼眸, 这才发现他的喉部、嘴角都被仙履兰的信息素割伤了,每说一个字,就会有更多鲜血往外涌。
……下手真重。
危苔拍拍他的手, 示意他放开:“你别说话了。”
可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再一次抓住了她的手,并试图把她往自己身边拉,艰难地发出气音:“在利用……利用你……别去……别……”
话还没有说完,危苔已经拨开他的手,匆匆驾驶着草草草离开了。
深黑的天幕上只剩下一抹绿色的尾迹。
·
草草草驾驶舱。
暴雨的信息素不断往外溢。
危苔没戴手环,信息素已经冲过了安全的临界值,室内闷闷地积着一层水汽,潮湿凝重,广播里不断传出刺耳的警报,提醒她收敛信息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