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苔没有理会,全心全意追捕银镜号。
草草草的飞行速度太快,时间空间都被极致压缩。倒映在舷窗上的她的脸,尖削冷冽,微微扭曲,充满了戾气。星河的光影轮番在她脸上闪烁,她紧蹙着眉峰,一双黑眸阴沉得可怕。
怒火正在灼烧着她的血液。
丛胸膛一路烧到喉管,呼出的空气都充满了沸腾的郁气。
她上一次这样生气,还是七年前。
偷偷爬上了九十九层圣廷高塔,为了带他离开,却被他不断往外推。还听他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
“怎么上来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要再来找我了。快走。”
“人太多了。放手。”
“把我忘了,就当丛来不认识我。”
她不肯走,执意掀开他的头纱,想要扒掉那身圣子服,让他把她哥哥还回来。
“你就当他已经死了吧。”
他这样说。
侍卫听见里面传来非同寻常的动静,纷纷敲门,询问圣子状况。
“需要我让他们带你离开吗?”他压低声音警告。
她呆呆地看着对面的人,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还是她熟悉的五官,但看上去却那样陌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哥哥不会这样对她说话。
更不会对她流眼泪无动于衷。
那一瞬间,她想明白了很多。
——那些她一直不愿意细想的事。
如果他真是被人劫走的,那她喝水的杯子里为什么会有安眠药的粉末?
如果他这圣子真是被迫当的,又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找她?
他分明,是故意。
把她丢下。
雨中,她抹了把脸,愤怒朝他大吼:“我讨厌你!”
即便这样说,他也依然无动于衷。
“你听见了吗,我说——我讨厌你!好讨厌你好讨厌你好讨厌你!!!”
“嗯。那就一直讨厌吧。”
他偏过头,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没有得到圣子的回应,侍卫们开始破门。
就在他们破门而入的那一刻,她气冲冲地拽着飞索下坠,很快便消失在了雨幕中。
操!
竟然还是没有长进!
现在的她简直和七年前一样蠢!
明明发誓要报复他,却因为听了几句他易感期的鬼话而放松警惕。
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她要把他抓回来……
她要宰了他!
然后碎尸万段、亿段,比亿更大的单位她想不起来了,总之就是很多很多段!
终于——
屏幕上出现了一点银镜号的踪迹。
危苔马上操纵飞船急速朝它的方向追去。
申请与镜夫人的通话迟迟没有被接通。
倒是弹出了陈放歌的对话请求。
危苔重重一点,陈放歌的全息影像投到了她的面前。
陈放歌坐在轮椅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戴着口罩,没戴眼镜,喉咙缠着纱布,身上的伤口也只被草草包扎,衣服上渗出一些血液,看样子没有老实在治疗舱待够点就提前跑出来了。
“嗨。草。”
一张嘴还是这么欠。
……早知道就补刀了。
再不然也要把他毒哑。
烦死了。
“理理我嘛,理理我嘛。”
他的声带没有痊愈,现在讲话聒噪得就像鸭子一样。带着欠揍的笑容,在虚拟影像上朝她挥手。
危苔抬手就要挂断,陈放歌像是早有预判一般:“哎,先别挂,是真有事要和你说。”
“昨天在审问巡守使的时候,知道了一些圣子的小秘密,要听吗。”
危苔抬眼:“说。”
陈放歌:“你先回来,我再告诉你。”
危苔:“等我回来再说。”
“是他雇凶劫杀的苏苏。”陈放歌说。
危苔:“你在乱讲什么。是他救的陈复苏。”
“他是这么和你说的吗?”
陈放歌道:“我一直在想,飞扬星可是帝都,苏苏当时好歹也是普照器重的科研人才,究竟什么流匪胆子那么大,敢在中央区域行凶?那些人虽然被你杀了,不过后来我查到,他们的住所里还有大量现金。”
“不经过银行系统,也没有电子记录,无法锁定幕后主使到底是谁。不过呢,”陈放歌丛口袋里拿出一张鉴定报告,“我特意对比了所有钞票,发现上面都有同样的信息素残留,和我伤口上的一模一样。”
危苔都懒得看:“晕字,快拿开。”
不过她知道,能留下数天都难以散去的信息素的,必定是一个顶级Alpha。
而只是简单的肢体触碰,释放的信息素通常极为微量,难以在物品上形成如此顽固的残留。除非这人正处于易感期,或在其他失控的生理状态下。
就比如,这艘飞船的驾驶舱,直到现在还残余着某个人几天前的易感气息,连她释放出这么多雨气都未能将其冲刷掉。
真让人心烦。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接近苏苏一定有目的。”陈放歌收起那张报告说。
危苔不说话。
屏幕上,她离银镜号的距离拉近了些。
“还有一件事。你之前要我帮你查的5022星球。”
危苔有印象。
那是黑市的悬赏上,甲方要她绑架明暄以后,送到的目的地。
陈放歌说:“这颗星球是独立星球,能找到的信息很有限,就连莲鼎王朝的旧史里也没有几句关于它的记载。因为处于边缘星域,又离碎片带过近,所以被评估为不适宜殖民。”
“像这样不受普照统治的星球有很多,依照古文明大航海时代‘先占先得’的法则,通常,星球主会先公布编制的地质图,再在黑市花费一笔巨额登记费,宣告主权声明,以免日后无谓的主权冲突。”
陈放歌手肘架在轮椅扶手上,看向危苔的虚拟人像,轻声说:“5022星球也不例外。”
危苔倏地转过脸,分出更多的目光给他:“你查到是谁了?”
她的下巴微微收缩,黑白分明的眸子显得更大,微抿着红唇,脊背绷得很直,手臂僵硬地掌着舵。
……居然是防御的姿态。
所以你也猜到是谁了吗,小草。
在危苔的注视下,陈放歌一字一顿说:“是圣子。是他自导自演策划了这场绑架。”
危苔沉默了。
陈放歌收起吊儿郎当的神色,目光担心:“所以小草,无论他引诱你去哪里你都不要去。他处心积虑接近你和苏苏,就是为了利用你们。”
“利用什么呢?”
很轻地,危苔问自己。
如果真是他设计的,那让她绑架他是为了什么?
用告罪挽留她是为什么?用转账讨好她是为什么?
锈雨里追她是为什么?碑林里接她是为什么?要她别讨厌他是为什么?要她标记他是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雨气越来越重。她A的永远那么多为什么???
与此同时,危苔面前的屏幕上终于完整地显示出了前方银镜号的图像。
但状态似乎有些不对。
它开着自动驾驶的功能,却几乎以最快的速度朝前冲去。简直是不要命了。
而在它的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眼前的屏幕上也传来忽闪忽闪的刺眼光芒。
【警告!目标前方突然出现陨石碎片!】
【撞击几率95.712%!】
【请您迅速离开目标!】
危苔瞳孔骤缩。
那一刻,沸腾的血液仿佛凝固。
轰——
耳鸣声再度传来,仿佛已经听到银镜号与前方碎片碰撞发出的剧烈声响。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指尖正在疯狂地点动着光脑,申请与镜夫人通话。
“好孩子,你在找我吗?嗯?一会不见脸色怎么这么差?”
耳畔传来了像救命稻草一样的声音。
“把——”
带着哽咽的焦急,她竟有一刹那失声。她提高音量飞快地说:“把银镜号的权限再转给我一次!”
“我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
略有些失真的虚拟影像上,镜夫人端坐在实验台边,理了理左臂垂下的黑纱,对她说:“在你机械臂的芯片里,有反抗军的所有权限,当然,也包括银镜号的。”
镜夫人目光期待地看着她,嗓音温和:“激活它吧,孩子。”
话还没说完,危苔的右手食指已经划过左臂。
银白色的机械臂随她指纹经过而被点亮,咔地,莲花纹路的菱形芯片丛里面自动弹了出来,附在机械臂最显眼的位置。
它发出冰冷的声音:
【请确认是否接受统帅权限。】
同一时间,警告的红光不断在危苔的脸上交替闪烁,她眼底一片猩红,疯狂的雨气正在强势地侵夺着周围残余的花香,不知是在排挤,还是在占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