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把焦世天打发走后,我突然和赵炽相对无言。我只好谈天气,说北京的秋老虎还在凶猛,你才走了一个季节啊。赵炽不说话。我只好再谈他的邻居,说那仨候选人有没有哪个略占上风的?肤色是黄还是白啊?赵炽还是不说话。
我只好切入正题:“是担心我才回来的吗?”
赵炽一脸倦容:“我之前也以为许诺和周森音讯全无的那两年,是最难捱的时候,可过来了再回头想想,那两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是因为好过,才会不知不觉。他们一回来,带回来的只有灾难。”
“所以你就逃吧,”我攥住赵炽的手,“我说舍得你走是假话,可我不能对你负责,所以才不能把你留下。这年头交通工具就是太发达,要是你一逃,三年五载都回不来,该有多好。”
赵炽拥我入怀,我有分寸地拍了拍他的背,便要挣开。赵炽不松手:“以前又不是没抱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不想周森误会。”
“就是想让他误会,许诺才会叫我回来。”
我挣得更用力:“是她叫你回来的?”
“我不回来,天知道她会用什么手段对付你。”
“我巴不得当诱饵,只要她能露出狐狸尾巴。”
“可她知道,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这不,我回来了。她总是略胜我们一筹的。”
我的手臂胡乱挥着,终于挥掉了赵炽的眼镜。他也终于松开了手。
我捡起眼镜,蹲在地上用衣襟擦着,擦干净了才站起身,还给赵炽:“我和周森隔着我妈和小执,光这两座大山我们就且爬呢,你就高抬贵手吧。”
赵炽重新戴回眼镜,镜片莫名的灰蒙蒙地:“呵,连许诺都没被你算在内,我就更不值一提了。”
“是,”我铁下心肠,“现在除了我妈和小执,别人谁也拦不住了。”
周森请的那中老年女演员,又先后给我妈打来了两次电话,每次都是恳切地请求见上一面。我妈从第一次的摔断电话,到第二次的一言不发,再到第三次的开了金口,可谓是进步骄人,虽说,她只说了五个字:不见,我不见。
这个时候到了我登场,我说妈,我在伊犁提到的我爸的秘密,不光是她,而是我见过她,早在我爸去世后不久,我便见过她。
我妈长得最美的便是眼睛,即便眼周疏于保养,一不小心松弛了,但那桃花眼的轮廓还是无与伦比的。这会儿她瞪着我,说你到底有多少秘密?我说就这一个了,所以不如您也和她见个面吧,这样我也再没什么老本儿好和您显摆的了。
紧接着,周森通知我,将由我和他,带小执去动物园。
我花容失色,问你是怎么说服小执的,周森答,我说服他一向不难。我又问,许诺又怎么会允许,周森答,这更不难,我走了捷径,瞒过她。
无论如何,这一拖再拖的动物园之行,总算敲定了。我去求助单喜喜,说我那天穿什么才好,是开朗好,还是腼腆好。
单喜喜不假思索:“当然是腼腆好,不,你最好三脚都踹不出个屁来,这样他才会当你这个后妈好欺负啊,等他上了贼船,你再反扑也不迟。”
我气结:“好了,你就当我没问过。”
“不过话说回来,动物园?如今小孩子都攀比到迪斯尼,香港,日韩七日游了,而你们去……动物园?”
“所以说,请赐予我这‘后妈’力量吧,因为我同情他还来不及。”我沮丧,“许诺那女强人,不,超人,女超人,一边养着一大一小两个富贵命的男人,一分钟掰八瓣儿地扑在工作上,一边又限制他们的单独行动。对,光是个动物园,就足以打发那苦命的孩子了。”
那天,我有心穿了和小执相类似的运动套装,肥大的裤子连腿都不沾的,让人极不塌心。
要瞒过许诺并不容易,所以周森和小执迟到了半个多小时。周森对我们的介绍再大人化不过了,这是小执,这是毕心沁,你叫她阿姨就好。
我也只好极力当他是大人,还算顺利地和他握了手,不过那声“阿姨”被他省去了。
他到底还是小孩子,哪怕就稍纵即逝,在跨进动物园的那一刹那,他还是雀跃了。
我和周森尾随在他后面。我目不斜视,对周森坦白:“怎么办?我真的不会和小孩子打交道。”周森向我伸手,被我机敏地挡下:“喂,别动手动脚的,小执会当我是狐狸精的。”
周森真真是拿我没办法,又伸手过来:“我只是想帮你背包。”
我尴尬地卸下背包,抛给周森,没丁点儿肢体接触:“谢了,还真挺沉的。我带了汉堡,薯片,汽水,草莓和香蕉。哦,香蕉是打算喂猴子和狗熊的。”
“想得挺周到的。”周森夸奖我。
我这才忍不住用余光瞟了瞟他。周森今天戴了茶色的墨镜,所以那极具攻击性的双目被遮了个朦胧,只余下高挺的鼻梁和带着笑意的唇角,整个人温和多了。对的,他在笑,像是在表里如一地享受这时光。
我不禁如沐春风,以至于他察觉到,偏过头来。
我仓皇道:“刚刚只顾得看小执,都没看你,这会儿补上。”
周森去排队买熊猫馆的票,我孬种得像条他的尾巴,却被小执叫住:“我们在这儿等他就行了。”就这样,我和小执各自双手插在裤兜里,不同的是他稳如泰山,而我晃晃悠悠得尿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