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穿得还满像情侣装的,哈。”我没话找话。
小执瞥了我一眼,虽不至于像刀子剜心,至少也削了我几根寒毛。
我小心地也瞥了他一眼,锲而不舍:“都说寸头是检验男人长相的最佳方法,没有刘海儿还好看,才是真的好看,哈。你就是那种……真的好看的。”
“我累了。”小执总算开了腔。
我躲子弹般矫健地蹲下了身:“上来吧,我背你。正好,等会儿熊猫馆里人里三层外三层,欲穷千里目,咱更上一层楼。”
“我说是我累了,不想说话。”小执平视着我,“你早就想好了我会整你吧,让你背,把毛毛虫塞你脖领子里,或者和我爸告状,说你欺负我,之类的。你太小人了。”
我像是被个毛头小子当街扒了个赤条条,讪讪地站直身:“不……不好意思。”
小执是说到做到的,他丁点儿没有难为我,甚至还将我亲手做的,几经颠簸后毫无卖相可言的汉堡三两口吃了个精光,给足了我面子。
连周森都有些意外了,他反倒收敛了笑意,审视着小执。
我得意忘形,和小执干杯:“我们真是一见如故是吧?啊,我是不是太咬文嚼字了,一见如故的意思是……”
“和一见钟情差不多吧。”小执虽说还是一张扑克脸,但也算和我一唱一和。
像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枉我还事先假设了千百种可能,他可能爸爸长妈妈短地和我炫耀个不停,可能向我请教一切有关“后妈”的童话,而这些假设都是狗血电视剧的俗套戏码,上演了好几个世纪。纯属虚构果然是纯属虚构,银幕下的孩子都是天使,即便笑都不笑,也是严肃的天使。
可惜的是,这些都是我暂时的想法,是在小执将我掀过栏杆……之前的想法。而那可不是普通的栏杆,当时我们正俯在那栏杆上,将香蕉扔给下方的棕熊。
那香蕉还是我那天一大早临时买的,时间匆忙,买的还是价格不菲的进口的都乐香蕉,可显然,当我被掀过栏杆后,棕熊对我的兴趣,远远大于了香蕉。
野餐过后,小执等不及地要去熊山,大概是嫌我动作慢,还帮我收拾了果皮,然后拖了一下我的手。
就一下而已。因为周森仍在审视他,所以他不自在地松开了。
为此,我还嗔视了周森一眼,那意思是明明势头良好,你反倒裹什么乱。
我始终不去想小执和周森那所谓的血缘,虽说那是明摆着的,但只要刻意不去想,不去想有个女人为了他们忍受过怀胎十月走过分娩的鬼门关,不去想他们父子的关系已板上钉钉,雷打不动,那么小执,他不过是个无邪的孩子,那么谁若破坏我们这基石般的第一次会面,门儿都没有。
我化被动为主动,牵住小执的手:“出发!”
“你是喜欢黑熊,还是棕熊?”
我被问了个一头雾水:“啊,坦白说都不太喜欢。”
“哦。”小执无所谓地咕哝了一声,便挣开我的手,去抢占有利地形了。
小执个子不矮,但身上真正没几两肉,周森毫不费力地举高他,让他有着比任何一个孩子都开阔的视野。我站在周森旁边,贤妻良母似的将香蕉掰开逐个递给小执。在旁人看来,我们三个无疑是占尽了造物主便宜的幸运儿,周森总在说我是个“有模有样”的女人,他说的多了,我便被催眠般的信了。而他和小执,更无疑是人分九等的上上等,那么我们三个有容有貌不说,别人扔馒头,我们扔香蕉,看上去还额外有财有势。
周森腾出了一只手,悄悄从后面环住了我的腰,将我揽近了一分。
我对他笑得开怀,他却对我俯下头来。我吓了个半死,以为他要吻我,上演少儿不宜的镜头,但他只是在我耳边对我说:“谢了。”
“谢什么?”我装糊涂,“再谢这香蕉也没你的份儿。”
“我要吃爆米花。”这时,小执回过头。
我积极地便要钻出人群,小执却提出了第二个要求,我要阿姨陪我,爸爸你去买。本来,周森……本来是有迟疑的,那是小执叫我的第一声阿姨,甜得让人骨头都酥了,他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的,但我推了他一把,像是新欢指使他这旧爱:“还不快去?买大份的,我也要吃。”
小执落了地,踮着脚扒着栏杆。我又请缨:“阿姨的力气不比……不比你爸爸差哦,来,上来。”
“不用了。”小执直接回绝了我,“剩下的你喂吧。”
小执指的是香蕉。
我只好假装兴致勃勃地投下去,嘴里还招呼着:“这边,这边,作个揖就给你哦。”
后来,我的双脚离了地,发生得太突然,我连呼叫都没来得及。过程中我一探究竟,偏着头看向脚下,我看到小执正弯着腰,卯足力气掀高我的双脚。有其中一刹那,他也抬头看向了我,他双目狰狞,青面獠牙,毫不留情。
他才不像周森,他空生了一副和周森相像的面容,但骨子里,没有丁点儿周森的坦荡。他阴暗,像是发了霉一般。
在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我整个人翻了下去,为了握住栏杆,我只好牺牲了余下的半把都乐香蕉。它们落入熊山,传来沉闷的破裂声。
我吊在栏杆上,全凭两只手的气力。下方的棕熊仰望着我,好不馋涎欲滴。有人在呼叫饲养员了,也有人企图向我伸出援手,但是,被小执推开了。小执的拳头癫狂地落在我的手指上,我讨饶,说求你了,我不想下去,我不喜欢棕熊,我真的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