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水途,风浪大了,是亲卫帮着水手拉起船帆。三五成群的水匪,也不敢抢劫他们所在的船只。
“那你们等等,我有东西要你带去给他。”
听夫人这般讲,陈冲便耐心地带人到院子外等待。
曦珠叫柳伯去取来纸笔,于厅中的灯下,伏在圆桌上,写了一封堪堪两句话的信。
将落了墨字的白纸折叠方正,装进微黄的信封里,没有火漆封口。
踟蹰着捏紧手指,松放后,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朱缨色的香缨带。
离京的第七日,是他今生二十一岁的生辰。
他曾笑说过:“若是你能年年都给我做,做到一百岁就好了。”
而今他定在峡州抗敌海寇,她并不想他遇险。但随身未带编织的丝线,是用了二十三个铜板,从船上一个妇人手里买的。
曦珠垂眸,最后看了看这个保佑平安的香缨带,将它一起放进信封,出门转交给了陈冲。
灰茫茫的夜色里,她站在院门边。
看他带人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彻底消失不见了。
转过身,明亮的灯烛下。
饭菜从厨房端到了厅中,因柳伯未料到姑娘会突然回来,太过仓促,这顿晚膳吃得实在将就,但都是家乡的味道。
桌上续接之前的疑问,为何会回津州。
还能是什么,左不过与卫三爷和离了。
蓉娘此前找不到熟人槽话,身边又都是公府的人,这下可数落起来,带着责骂的意味:“若是人做错了事,也好跟公爷和国公夫人讲了,治三爷的罪。问她什么都不说,就一个人闷着。”
曦珠夹了一箸酱烧鱼吃,只是笑笑。
不置可否道:“不和就分了,也没什么的。”
蓉娘气道:“你们看看,可不就是这般闷。”
柳伯和胥娘也不好再多问,唉声叹气地怕问多了,人更难受。
等一顿饭吃完,夜已深了,星子漫天。
几人没说两句话,就都去休息。毕竟长途跋涉,很是劳累。
蓉娘上了年纪,尤其撑不住,便到双儿的屋子,暂时合住一晚。
胥娘则抱了自己干净的被褥,过去姑娘从前的闺房。
点了灯,家具都是在的,只是没了那些摆件,显得空旷许多。几日前刚擦过一遍灰,倒是不脏。
胥娘一边铺床,一边道:“明日再给你这屋打扫,今晚将就些睡。”
曦珠点点头,不及环顾屋子,先去帮着套.弄被子,低声感慨道:“只要能回来就是好的。”
胥娘以为姑娘受了多少委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心里叹息,却默不作声。
她不比身为乳娘的蓉娘,可以多说。
弄好床铺后,曦珠又用热水洗了脚。
家中人手不够,现今烧一大锅的热水沐浴太累人,也等不及。
只得等明早醒了再安排。
“一路累得很了,早些睡。”
“好,您也忙了一晚上,快去歇息吧。”
转见胥娘端盆离开,灯烛熄灭,她也躺倒在自己的床上。
是一张填漆乌紫檀的拔步床,镶嵌了珐琅彩,月洞的门上,雕刻了瑞兽和海棠。
是她出生那年,爹让人专门打的。
在她七岁那年,才彻底做好,以后便是她自己一个人睡。
时隔两世,她再一次睡在了这张床上。
曦珠侧着身,手垫枕在脸下,双腿蜷缩起来,看着那窗纸上静谧的月光。
白而透,带着温柔的色泽。
津州的月,比京城亮得多。
疲惫之中,她渐渐地阖上了双眸。
比此前的任何一张床上,都要睡得安稳。
等醒来,竟已是翌日的下晌。
六月的太阳高挂在空中,照着下方的地界,热得树间蝉虫不停鸣叫,聒噪吵人。
穿衣洗漱后,才知露露已等候在厅中。
柳家与赵家所隔不过两条街,昨夜街道的动静被人瞧在眼里,不过半夜的功夫,传得哪里都得知了。
等露露听说消息,急得不行找来时,却从胥娘口中,得知人已然睡着。
她不好打扰,一整晚都没如何睡,又被肚子里的孩子闹得不行,吐得厉害,人的精神着实不好。
一大早就等在了柳府门口,早起去赶集的柳伯和胥娘见到,赶紧让人进来坐着等。
现下自然也要问起:“怎么回家来了?”
曦珠笑答道:“我与他和离了,不是回家来,还是去哪里呢。”
露露不可置信,握着闺友的手,惊道:“之前受邀去京城你的婚礼时,瞧他对你很好,莫不是公府其他人给你气受了?”
曦珠摇摇头,道:“那倒是没有,只是一些其他缘故,才会跟他离的。”
“那究竟是哪样缘故?”
如何能说,在这个世上,只有她和卫陵两个人知道了。
又是那些车轱辘的话,蓉娘在旁听着,叹气得愈发沉重。
聊了小半个时辰在京近半年的日子,曦珠终于抽出空来,道:“你不用担心闻登和卫家的生意,卫陵那个人不会为难他的。”
她能明白露露的担心。
因她的牵线,赵闻登才会与卫陵那一房签订了契书,转卖江南的茶叶到外藩。
现今人都还在江南,尚未回来。
露露有些羞愧地低下头,道:“我也不是为了这个,才会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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