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闺友不从京城回来,她定然只待在家里,现下好了,有人可以闲聊,才愿意多出门。
起初曦珠不知缘故,还劝她月份大了,别到处走动得好。得到的回应却是:“稳婆嫌我先前吃的多,这两个月得多走走,怕生产时困难。”
如此,曦珠不再劝了,也常往赵家去走动,陪着人在花园游逛。
都是故旧相熟的邻居,父亲一辈在一块做过生意。赵家又得了她的话,与京城卫家的生意照常,更是殷勤得很。
今日,是露露找了过来。
又是为了赵家那公婆从哪儿弄来的求子汤,要让头胎是个男孩。
偏生赵闻登不在家中,连个挡箭牌都没有。那些汤汤水水灌下去,都快吃吐了。
露露摸着大肚子,叹息一般地感慨道:“只希望这一胎是个男孩才好。”
扭过头,望曦珠平整的肚子,疑惑问道:“你想要生个男孩,还是女孩?”
闺友与卫三爷和离,已够她吃惊得了。
当前竟还怀了孩子,虽有那番说辞,但是:“若是卫家得知你生了孩子,定然会让孩子认祖归宗。要是个男孩,更不会相让。”
“我想要一个女孩。”
曦珠不对别家的事置喙,也不多说自己的事,只笑笑道。
长大以后,即便是过去形影不离的情意,终究有了分别。
可她确实想要一个女孩。
她隐约有一种感觉,肚子里的就是女儿。
一旦这个念头冒上来,曦珠心里不觉变得柔软。也隔着一层皮肉,温柔地摸着这个乖巧,不会闹腾她的女儿。
至于卫家今后得知了,又如何呢?
卫家欠她太多,卫陵会替她摆平那些事的。
她相信这一点。
深夜里,曦珠又一次想起了那个,如今身在峡州的人。
她不会孕吐,每日也吃得很好,但夜里仍常常睡不着,总是从梦里惊醒。
在朦胧的月光下,恍惚想起他英朗的面容,想起他那副身负伤疤的躯体。
最终,她将手伸进了薄被里。
她现在有些难受,也有一些想他了。
第185章 番外三:锦书
“混账玩意!当初是你寻死觅活地要娶人,现今又说对不起她,跟人和离了。”
“你老子还没死,这个家也不是你当!让人离了回家去,丢尽了我卫家的脸面,你是存心要气死我啊!”
犹如当初求娶时的斥咄一般,跟着落下的,还有父亲手中的锡拐。
被炉火锻打过的拐杖,坚硬而冰凉,火冒三丈地在一片黝黯的失明里,劈打在脊背。
耳畔是娘跺脚地急迫询问:“说啊,你是做了哪样对不起曦珠的事?”
是妹妹小虞的阻拦呼叫:“爹,别打三哥了!”
他直挺挺跪在厅中的地砖上,受着袭来的一记又一记仗打。
在通向四肢百骸的疼痛中,冷汗涟涟,只将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地低着头,目落滴凝砖石的汗水。
倘若可以的话,他一定会告诉爹娘,告诉家中的每一个人:在另一个世里,曦珠为卫家付出过的一切。
从卫家倒台、北疆战乱开始讲述;到她因他深陷牢狱,受尽酷刑,辗转流放;又于艰辛的路途中,被自己即将病逝的母亲委以兴亡的重担,在峡州受尽委屈侮辱……
那是与今生全然不同的结局。
在那样的结局里,是他对不起她,也是卫家所有的人都对不起她,最后让她被病痛折磨着逝去。
他一直记得,最后一面见到的她。
形销骨立,虚弱地只剩下一具干瘪的躯体。
一直都记在心里,不曾忘记。
可他又知道不能将这些说出,更因她不愿再和卫家牵扯上任何关系了。
倘若不是他的欺骗,重生的她早该回去津州,回到自己的家中,过上期盼两世的日子。
是他的强求和自私,才会受困在京城三年,酿就现今的咎由自取。
因而他只剩无言,无言着在撕裂的皮肉剧痛里脊背弯折。
直至门外的亲卫闯进来,跪地迫声喊道:“公爷不能再打了,三爷还要前往峡州!”
一声激起千层浪,已无人再去关心这桩和离。
争相再响起的声音,全是含着慌张惶恐的音调。
关于大哥的伤势,关于峡州的战况。
正如他早前的预料。
但他仍有些暗淡地垂了垂眼,唇角勾起似有似无的嘲讽笑意。
扶着旁侧的椅案,缓慢站起了身。
见年迈衰败的父亲,佝偻着背坐在上首的椅,一双如洞漆黑的眼透出阴气;也见愣怔不已的母亲,满面凄凉哀伤,被同样流泪的妹妹搀扶着稳住身体。
卫陵最后朝他们拱手做了揖礼,将头低地很低,拜别爹娘。
转身走出门槛,抬头间,天上挂着的那轮赤炎太阳,愈发刺目了。
不由眯了眯眼,迈开步子,走出了正院的月洞门。
一直出了公府的大门,跨上马鞍牵住缰绳。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家里,便扬鞭抽马,带着亲卫疾行赶往峡州的战场。
日夜不息的奔驰里,内心深处的思念在催促着他快一些:等将那些麻烦的事处理完后,他就可以去津州找她了。
如今那艘船是到了哪里?
他不知。唯一确定的是,她在离津州越来越近。很快,她便能回到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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