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路上一切平安顺利。
每一个夜晚,他都会如此想。
又将出神片刻的心思收回,继续投入那些舆图战报中,思量当前的局势。
直至入了峡州的地界,转见被天灾风暴侵害的县城。
连排颓邳倒塌的屋舍、凌乱不堪的街巷。
周遭满是被海水浸泡的物什,空气中已升起一股腥臭的气味,或有被冲上海岸的鱼虾被阳光照得腐烂,更发浓烈。
被洗劫一空的百姓们,衣衫破烂、饥饿潦倒地聚在一起。为了多给儿女喝一口赈灾的粥米,相互大打出手,鼻血横飞。
行经城内,淡漠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滑过。
新帝已将当地管辖权,全权交予他。
让他务必除去海寇的同时,也要将百姓都安置好。灾后县城的重建任务,负在了他的肩上。
当地的大小官员,需全听他的差遣和吩咐。
不及去军营,安排下一步抗敌的部署。
要先视察过问那些官员。此次灾害实际的遇难人数,伤亡几何。又问及粮食征调,灾后的时疫防治。
一时在七嘴八舌的争议里,是那些耳熟的官腔说辞。
不是尴尬一笑,说粮米不足维持几日了;便是窘态立显,道还未思及时疫的问题。
“大人远路而来,想必辛劳。待先用膳,我们边聊边说这赈灾的事儿。”
观望各个的脸容,多的是红光满面,少的是清瘦落寞,则为插不上话的末官小吏。
好一阵大发雷霆,惊吓一众官员纷纷致歉,赶忙行礼奔去办事。
转去军营,又是伤亡多少将士,密密麻麻地列于名单之上。
身处中帐,咸腥的海风将那些惨痛的嚎叫传来。
一个又一个夜晚,常有逃兵弃籍,欲往别地。
直至白天日光下,亲手在众多将士面前,高台之上,斩杀了数名逃兵。
喉颈断裂两半,热血溅洒成花,才算是止住这阵风气。
与此同时,是筹措不够的军需,新帝次次许诺会尽快让户部拨款;小股海寇势力的不时侵扰,无法聚集攻打;纵横复杂的宗族势力,趁着官府收购粮食抬价,官商勾结谋利……
这般伎俩,他已见识过许多次。
投身进这些没有止境的事务里,不是在与人面兽心的东西谈判,便是带兵厮杀作战,满身尽是海寇的恶臭血味。
得以活命的百姓与日增多,被砍落的头颅也堆积如山。
便当做他之前做错了事的赎罪。
常常惊觉夜深时,繁星满天,月辉入海。
一豆之灯,孤枕难眠。
不在她的身边,又与她远隔千里之距。
头疾不可避免地发作,其实从那一天她离开京城时就开始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少吃些药,对身体实在不好。
从前他也能忍受下来,只是,似乎又回到了这里,头疾益发严重了。
这是他第一次来峡州,见到了这个地方的全貌。
不再是透过一张地形舆图,更不是靠他的想象。
前世,他被困黑暗的那十年,便是在这里,只能无能为力旁听着她所受屈辱。
他绝不想来这个地方。
但到底还是来了,见到了那座总兵府的府邸,甚至是那隐蔽在树木背后的厢房。
目之所及的事物,却早在傅元济带兵出逃时,被倒落在纱帐上的烛火,连带着烧毁了大半,床幔桌椅箱柜,皆被熊熊大火熏黑。值钱的瓷器摆件,则被谁顺手掠走了。
大火之后,变得空荡荡的。
难寻往昔的样子,只可窥探一些影子。
也只是那一丝一毫的影,也足以让他痛苦难忍。
他不该主动去总兵府。
可不得不去,他必须要看一看那个地方。
卫陵没有吃药遏制头痛,却喝了酒。并不是多好的酒水,有些浑浊,很烈。
三两口下去,喉咙烧起来似的,逐渐地,心也跟着发烫。
他不敢多喝,仰头喝了两口,便放下了酒坛。身处战事中,头脑要从来清醒。
虽喝得极少,但似乎是有一些释然了。
摸出时刻怀揣的苍葭色香缨带,是她真正送给他庇佑平安的。
手掌微微用力地将它握紧,夜已深了,想必她现今已经入睡。
此时此刻,那艘船到了何处?
他又一次在清醒的疲乏里,阖上了双眼。
再醒来,面对的又是那些公务军事,没完没了地摞堆到桌案。
暴躁脾气无法克制,不是在发火,便是在骂人。连跟随要好的洛平都不能幸免,惭愧地认错领罚。
更何况是趁此地纷乱境况,来争一份功劳的姚崇宪。
身为金吾卫统领的姚德成,实在看不惯散淡混日子的儿子。又在短短几年内,见卫旷的小儿子去往北疆一遭,回京后脱胎换骨一般。
愈发对自己的儿子不满起来,恨铁不成钢地责骂:“你看看你这幅模样,哪里比得上卫家那个小子,以后如何继承家业!”
姚崇宪愤慨不已。
便连他的妻,也常常说他只知外出玩弄女人,却于仕途不求上进,没半分本事。
数月前从酒楼归家后,伏枕大哭着,跟他诉说:“卫陵瞧不起你,现今他的夫人也目中无人,半分不搭理我,让我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
家宅里闹得再如何,也是夫妻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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