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远好似明白了这笑声里的含义,过了好片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道:“等孩子生下来,把弟妹和孩子一起带回京吧。”
卫陵摇了摇头,近乎刻薄地道:“她那时病逝前,一直念的是回家。”
卫远的声便沉下去,在混沌里难以再次张唇:“那孩子呢?”
“孩子会跟着她。”
“那是卫家的子嗣,该让孩子认祖归宗。”
这是世俗的约定。
但卫陵好笑地反问:“难道孩子不与我姓,就不是我的孩子了吗?”
她从未在信里和他说过这桩事,但这是他的决定。
他知道她介意什么。
他家人俱在,唯有她不能回到最初,挽留她爹娘的性命。
重生的事他无可奈何,唯一能弥补的,便只有这点了。
卫远最后问:“你如此做,是为了弟妹吗?”
卫陵温声道:“倒也不是,我要和她在一起,追根究底,是为了我自己。”
在岁月的长河里,他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离了他,可以活得很好。
“我不能离开她,这辈子是要跟着她过活的。”
第187章 番外五:重圆
禧宁初年的除夕,陈冲是在津州度过的。他爹娘早逝,在世的亲人唯有一个长姐,嫁人后也极少走动。因而算得上孤家寡人,在哪处为了生计奔波都无谓。
遑论替在峡州的三爷看着夫人,即便被夫人察觉也没有为难,还顺势搬进了柳府。
夫人怀有身孕,多在家里养胎。
纵使外出,左不过逛街买些吃用,右不过到隔着两条街的赵府,去与闺友聊天。
如此轻省的盯梢,三爷发的薪俸却实高。
平日里柳府的伙食亦好得很,盖因夫人有孕要吃得精细,厨房每日换着花样的做。
夫人自个吃不完,府里又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可不得便宜他们这些亲卫嘛。
这个新年,因是夫人时隔四年后归家,过的第一个年,更是做了好多菜。
他们跟着府里的人一道,看了好些日的烟花鞭炮,皆高高兴兴地又吃胖了一圈。
现下陈冲悠哉地躺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抖脚。
一壁抽动鼻子,嗅闻被风吹进屋里的香味,今晚是吃烤鸭和羊肉;一壁想着怎么三爷还不来信与夫人。
照理半个月该来一封信。
但自上月中旬开始,到今日的正月十二,他迟迟未收到信。
难不成是路途耽搁了?
他这厢疑惑,夫人也从未问过他,半分不关心。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陈冲的耳朵动了动,倏然听到外头传来渐近的马蹄声,是谁?
敲门声响起,他从椅子起身,走出门房,拉开了背后的木栓。
门一推开,立即被门槛外,傍晚昏黄光下立着,身穿黛色窄袖锦袍、神情严峻的人,惊得瞪大了双眼。
“三……爷?”
陈冲傻住了,磕磕绊绊地开口。
怎么三爷来津州,半点消息都没有。
半晌的沉默之后,听到一句沙哑的问。
“夫人呢?”
陈冲赶紧道:“夫人到赵家去了,今日晌午那边来人,不知与夫人说了什么,夫人就过去了,到现在还未回来。”
他脑子转得飞快,目扫过三爷身后的两个亲卫,接着解释:“三爷放心,夫人外出有人跟着的。”
今日他恰好轮休一日,却没闲着,在给夫人看门呢。他可没懒怠偷工,恐三爷责罚。
又是须臾的静默。
陈冲都快憋不住气了,在一阵风吹落叶刮来裤腿时,终是抬头,扯出讨巧的笑,道:“夫人怕是要一会儿才回来,不若三爷先进来坐着等?”
这话有些怪异,显得他比三爷还熟稔夫人的家。但总不能让三爷一直在门外等着。
却又听到沉声:“不用。”
陈冲愣住了。
“我在这里等她回来。”
卫陵没有进门一步,甚至连手里的缰绳也没放下。纯黑的汗血宝马在他身侧,不耐地跺着铁蹄,想要吃些草料豆子,想要趴下歇息了。
连月赶往津州,以防船只冬日遇大雾,停泊耽误时日。
他便带上了马匹,遇水路不行,改为陆地昼夜奔驰。途中只在驿站停留,补给和歇息。
其余时候,皆在冷冽寒风里,穿梭在一条全然陌生的道路上。
前世今生,他从未去过津州。
这是第一次去到她的家乡。
而当怀揣着悸动和振奋,奔赴一月之久,得以站在这一片孕育她的土地上。
卫陵终于感受到了津州与京城的不同。
这里的冬天一点都不冷。
不会有冰冻三尺的大雪,就连冬风吹到脸上,也不会割得人生疼。
这里很暖和。
但她不在家。
所有幻想再见到她时的憧憬,全作忐忑不安。
不敢未经她的允许,进到她的家中。
卫陵站在门外,侧身看向了长街的另一端。
青墙高立,砖石铺地,围拢出一条蜿蜒而绵长的道路。
那是片刻前,他前来的方向,也是她归家的路途。
天色渐渐黑沉,月亮从槐树的稀疏枝叶背后,攀爬上哪家屋脊,洒落满街的月辉。
是一轮将近圆满的月,不过两日,便是十五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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