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挂着的灯笼被取下,点了蜡用竹竿挑高,重新挂上去。照亮院门两侧的正红楹联。
写的是:“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今夜年尾,明日年头,年年年尾接年头。”
“您进来坐着等曦珠回来罢。”
远远见陈冲在门边,门也一直开着。
柳伯疑惑过来,惊见不该在此地见到的人,从陈冲口中得知详情,忙着劝道。
卫陵笑道:“不了,我就在这儿等曦珠回来。您先进去吧,起风大了。”
一个比一个客气。
夜里的风确实大了,也有些寒凉了。
但柳伯哪敢晾人在外头。
勿提国公府的亲卫老早被派到这里,卫三爷与姑娘和离了,还对姑娘上心。
他的妻子和蓉娘闲聊时,也说起两人有通信。
又是姑娘肚子里,可还有这卫家的孩子。
这可是马虎不得的大事!
柳伯不请人进来了,就与陈冲说道:“烦你去把姑娘叫回来。”
陈冲却想:“我若是敢去催夫人回家,三爷定然第一个削了我的脑袋。”
但这话他不敢说出,只在心里槽道。
却也在这时,陡然从长街的尽头,传来马车归来的声音。
卫陵霎时转头,却不见影子。
舆轮碾压在砖石上的动静,是那般轻盈,飘飘然似一片羽毛,浮在夜空月色下。
从遥远的另一端朝他逐渐靠近,也越变越沉,沉重地拉拽着他的一颗心往下坠落,停止了跳动。
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紧凝望着停下的马车。
近在咫尺,方寸之距。
那片靛蓝的帘子被一只满是皱纹的手掀开了,先下车的是蓉娘。
甫一瞧见大门前的场景:好几个穿玄衣的人,还有几匹马。皆将视线投落她这个方向,蓉娘差些将魂吓没。
最瞩目的,莫过于中间那个身形峻拔,面无表情的人。
天呐,三爷怎么来了!
她的惊叹还未从喉咙里破出,车里的人已感觉到异样。
厚实的毡布帘子再度被掀开,她从车厢内探了个头,弯腰要出来。
伸出的手,被一只急步上前的大手握住。
也在同时,曦珠看清了站在马车下的人,一刹僵住了身体。
冬夜皎洁的月光下,他扬起一张疲倦而英朗的面容望她,漆黑的眸中倒映着她的影。
似和从前如胶似漆时一般,他柔和着含笑的语调:“我扶你下车吧。”
可她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往下跳了。
卫陵的目光,从她挺立似小山的肚子移开,抿紧了唇。
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臂隔着秋香色的棉裙,托住她的腰,缓慢动作,万分小心地将她抱下了车。
她没有挣动一分,乖乖地扶着他的肩膀,指甲抓进他的衣裳,被他放落在地上。
再看向他,却需仰起头了。
对望之中。
她问:“你来做什么?”
卫陵俯首,酸哽着笑意低声:“来陪你过年。”
曦珠不忍笑出了声,眼眶有些热:“可你来晚了。”
是啊,他日夜兼程地赶来,以为能来得及与她过除夕。但近一个月的远途,如何靠人力能及,到底晚到了。
“那表妹要怎么罚我?”
*
她并没有罚他。
从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了,她向来对他心软。
让人送来晚膳,满满的一锅辣白菜炖羊肉汤。还有几碟子的菜,腊肠、烤鸭、冻肉糕、煎豆腐。
卫陵在陌生的厅堂坐了下来,端着碗筷有些不知所措,轻问她:“你不吃吗?”
曦珠摇头说:“你吃吧,我刚才在外头吃过了。”
这段时日,卫陵没有哪顿是吃好的。
时时遥望津州的方向,想还有多远才能见到她。
现今那股饥肠辘辘反涌上来,叫嚣撕扯他的胃。
太过急促,有些被羊肉汤的辣呛到。
曦珠坐在旁边,手撑着腮,在明亮的灯火下看用膳的他。
大半年没见,黑了好些,也瘦了,越发显得人冷漠沉郁。
问道:“是不是有些辣?”
“不辣。”
卫陵强忍咽了下去。
“那多吃些。”
他听话地又夹一筷羊肉吃。
曦珠笑笑,不再说话。
她近些日嗜辣。而他少吃辣。
等他吃了三大碗饭,她又问:“饱了吗?要不要再盛一碗?”
地主之谊,她总要尽到。
“你瘦了很多,该多吃点。”
卫陵要放下碗筷,听到她的这句关切,心里暖意流淌,笑着又添了一碗饭。
“好。”
用完饱餐的饭,他跟在她身侧。
一手稳当扶着她,一手提灯,时刻注意脚下的路。任由她带领他穿过长廊,在院落花木的婆娑光影里,走进了她的闺房。
不是厢房,是她小时候居住过的屋子。
他看得出来,与妹妹小虞的闺房有些像。
一时拘谨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什么。
又忍不住四处瞧那些桌椅柜子、瓷器插花。却怕冒犯她,让她不喜。
卫陵刚要挪开视线,忽地一顿,落在束腰高花几上的那盏贝壳灯。
很显眼的地方,还罩了一层防尘的油纸。
“你有换洗的衣裳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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