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珠问,偏头见他在看那盏灯。
“是我送给你的灯吗?”
曦珠反问:“若是其他人送的,你不会问出这个话。”
她清楚他的为人,小心眼得很。
再次道:“有没有衣裳可以换的?”
卫陵禁不住笑道:“我来得匆忙,只带两身衣裳,路上也都脏了,没及时洗。”
她把他领进屋,他懂得她的意思。
“我去找陈冲他们要身干净的,先将就一晚。”
说着,卫陵转身,踟蹰走出了房门。
曦珠眺望他的背影,微垂长翘的睫毛。
后腰抵住圆桌,抚摸着鼓胀的肚子。
直等他拿着崭新的里衣和鞋子回来,将他领去浴间。
热水已让人送来,新的巾帕和牙香筹也摆在了桌上。
“你洗吧,若是热水不够,你叫我,我让人送来。”
随后不再管他,去到面架前洗脸。
低着头,自顾自抚温水到脸上,又用帕子擦干。
冬日以来,孩子渐大,她不太方便每日沐浴,多是擦身和泡脚。
下个月就要生产了。
曦珠将扭干的帕搭在架上,扶着有些酸胀的腰回身。背后氤氲雾气里的人还未脱衣,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她。
“看我做什么,难不成要我伺候你脱衣裳?”她没忍住发了脾气。
卫陵忙不迭道:“不是。”
就是想多看看你。
“那赶紧洗了,别等水冷。我也快要睡了,你别吵到我。”
前一刻尚是温柔,这一刻变得不耐。
她的脾性因有孕多变,从不朝人发作。
可他的到来,似乎让她找到了一个可以任意宣泄的出口,恨不得把所有的坏情绪朝他吐露。
“好,我会快些的。”
卫陵颇为不好意思地应道。
今后的很长一段时日内,他也将习惯这样的她。
曦珠走出浴间,将要关上门时。
瞥见背身脱衣的人,那肌肉堆垒的宽阔后背,新添了几道长疤。
她记得,也曾抚摸无数遍。
在离京前的那一晚,他并没有那些伤。
该是在峡州遭受的。
门关合上,卫陵沉入了热水。
仰靠在浴桶边沿,满身的疲乏随着水汽飘散,精神有些涣散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当年她第一次到他家,是何种感觉。
但绝没有她经受的多。
至少此时的他,除去局促和无措,更多的是欢愉。
周遭目之所及,全是她的物件。
连同这个浴桶,也是她用过的。
鼻息之间,到处是熟悉入骨的,属于她的馨香气息。仿若渗进水里,又由柔软的水,钻进了他的身体。
喟叹回想她的骂,卫陵不由无声地笑,加快了洗澡的进程。
门的背后,是哗啦啦的水声。
曦珠坐在床畔,摸着凸高的肚子,泡了小片刻的足浴。
里面加了好些药材,找过两个大夫瞧,都说是很好的方子,为了生产时顺遂。
焦娘又给她按摩过小腿筋骨,免得夜里抽筋,可有的受。
铜盆被端出去时,曦珠对她笑道:“今晚您不用照料我了,好好去歇息吧。”
平时夜里,都是焦娘陪着睡在一个屋,方便夜里起来照顾,或是喝水,或是如厕。
人做事利索,话却少。
今晚见府里偌大的动静,以及传起来的话,就知了缘故。
她点点头,道:“是。”
等人离开,蓉娘凑坐在床上,悄悄唉声道:“我看还是把三爷请去厢房睡,铺个床也不是什么难事,这如今睡在一块算什么?都和离了,没名没分的,虽说他是孩子的爹,但你们还未说清楚。”
曦珠端起羊肉汤喝。
从露露家里回来都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饿了。
慢喝完一碗暖洋洋的汤,用帕擦了嘴,方道:“我会和他说的,您别操心了。”
蓉娘还想劝两句,乍然浴间的声音停了,顿时站起身。
这夫妻两人一个屋,又久别重逢,她在多不合适。
只得拿起空碗,矮身加说一句:“你可得和他说好。”
曦珠笑道:“知道。”
她早想好说辞,从预想到他会来津州找她,而她得知有孕的那一天开始。
这一个月他没有来信与她,她便猜到他或许已在路上了。
他以为是给她惊喜吗?
蓉娘出了门,曦珠拖着暖和的棉鞋子坐在窗边的妆台前,开始拆卸发髻。
在家她只绾简单的发式,今日是去看露露才会梳头。拔下玉簪,用梳子缓缓顺了一通。
垂眸看梳齿上挂着的乌发,蹙紧细眉,伸手将它们揉成一团。
自从有孕的五个月后,她掉发比之从前严重许多。便是不梳发,早起来枕头上也有好些发丝。
曾问过焦娘和大夫有没有办法抑止,开了洗发的药却不管用。
唯一幸运的是,她的头发算浓密厚重,掉了好些似乎瞧不出来。
但每每梳发,看着这些落发,她还是会难过,甚至偷偷地哭。
头发如是,肌肤也变得暗淡,似是秋黄的叶,不胜往昔的冷白细腻。
涂抹价值昂贵的面霜膏脂亦无用。
她曾见过病重将死时,如同骷髅的自己。
更无法接受重来的这一世,自己会变得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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