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生老病死,本是人间常态。
再好的容颜总会衰败。
对着镜中人的脸颊,日复一日涂霜的手放下。
屋里烧着炭,如春温暖。
曦珠揭开衣裳的下摆,露出了里面隐藏的斑纹。
就连鼓起的肚皮上,也长出一条条的,好似西瓜的浅棕色纹路。
拿了另外一罐油脂,满是浓郁的药味,挖了一大块细细抹在那层皮肉上。
她知道卫陵正在走过来,他的脚步越来越沉。
但依然用牙咬着下摆的棉布料子,继续涂抹着药霜,希冀这些斑纹不要继续猖獗,没有丝毫阻拦他探究而来的视线。
她有过后悔,兴许不该要这个孩子。
但想到这会是一个女儿,又心生出百般的不舍。
阿娘怀她的时候,也长过这般丑陋的斑。
“会不会疼?”
卫陵在她的面前蹲下了身,鼻腔难忍涩苦。好似一瞬之间,所有的欢愉都随着映入眼帘的斑纹炸开,消散。
在切实目睹她身上的宽大棉衣之后,真正的残酷景象。
连同胃脏里尚未化解的残食,也在不断翻涌着,让他感到一股呕欲。
并非是对她的恶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仿若肚子里的孩子在吸食她的性命,才会长成这般。
他刹那生出了一个想法:不要这个孩子。
曦珠低头,看凑合一身白色单衣的他。他的身量高、骨架大,寻觅来的衣裳有些短促了。
“不疼,就是难看。”
她轻声:“你觉不觉得很难看?”
她在询问他,他毫不迟疑地立即答道:“不难看!”
曦珠在笑:“你又在骗我,你总是喜欢骗人。”
呕欲被堵塞在喉咙,不上不下地,让他连气息都要断绝。七窍的关口之一,滚落下一行泪。
卫陵抬手抹掉泪水,也笑了起来。
“真的,我不敢再骗你了,怕你真的不要我了。”
他坚定地看着她,宣誓一般语调沉着:“在我眼里,你永远是这个世上最好看的仙女。”
曦珠脸上的笑逐渐消失,复归于平静。
可看着哄人的他,又弯眸笑起来,笑得眼泪掉了下来。
她一边擦泪,一边憋不住哭腔地开始指责他:“你哭什么,害得我也想哭!”
又说他:“你一个男人哭什么哭,丢不丢人呐。”
卫陵不觉得丢人,只觉得整颗心被扭紧得生疼,抬手给她抹泪。
“我只在你面前哭过,一点都不丢人。”
他躬弯腰身,捧住她的脸,吻她湿漉漉的眼睛,清冽的声音温柔到平生极点:“好表妹不哭了,瞧你不停掉眼泪,我也想接着哭。明日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你把我当孩子哄啊?”
曦珠噗嗤一声被逗笑,又嫌他的手粗糙,像落了倒刺一样。
扒拉下他的手掌摊开,垂着眼睛。
睫毛轻轻眨了眨,泪珠坠落,掉在他满是伤痕和粗茧的手心。
骨节分明的手指,也弯曲变形了。
卫陵不由使了力气,握紧了它。
拳头包裹住她潮湿滚热的泪水,像要被烧出一个窟窿来。
这回,是他怅然的问:“难看吗?”
他全身上下,她很中意他的这双手。
却在峡州的战事中,变成这副模样。
曦珠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诚恳地道:“好难看。”
卫陵有些气,是气愤自己不小心。
捏她脸腮上的软肉,哼道:“我都哄你了,你却不知道哄哄我。”
万般委屈皆现面上,嘴角朝两侧垮着,眼尾也垂落。
尤其一双被泪流过的眼望着她。
“不准捏!”
她吃得多,也胖了好多。再捏脸会愈发大。
曦珠拍开他的手,终究生出一点点可怜给他。
又握住他青筋凸显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你帮我擦药吧。”
给她做事,他是一点委屈都没有。
但那股呕欲在时刻折磨他,他却不敢显露出零星半点,怕她多想。
在直面那山丘一般的肚子时,突然感觉到头晕,黏稠的浓重药味袭来,熏得脑子快要裂开。
动作越发缓慢,痒得像在给她上刑。
曦珠憋着笑,垂眼看他蹲着身,端正一副肃穆的神情。
专心致志地用那只难看的右手,在给她难看的斑纹,仔细涂抹那褐色的油脂药膏。
嘴角的笑,慢慢敛淡了。
今日她外出,去的并非赵家,而是露露家。露露的丫鬟着急来找她,要她去安慰自家小姐。
赵闻登蓄养了外室,这两日还带回家中。露露悲恸大哭,要抱着儿子回娘家,但被公婆拦住。
于是露露一个人走了。
两个人屋里坐,露露泪流满面趴在榻上。
与她说生了儿子后,自己的身体就不好了,也没了兴致。从小一块青梅竹马长大的赵闻登,还对她肚子上的斑纹嫌弃,就要纳妾。
她家生意要靠着赵家,爹娘都劝她回婆家去。
无处可以诉情,便抱着曦珠哭了很久很久。
再被闺友劝说,勉力吃过顿饭,压住两日的不吃不喝和疲累,终于睡了过去。
遽然地,卫陵的手心被什么踢了一下。
整条胳膊似是失去控制,僵直地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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