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骤然抬头看她,迟疑问道:“方才有什么踢了我。”
他的样子太傻,曦珠说:“是女儿。”
她微微拧眉,对他道:“我觉得会是一个女儿。前些日子,我做梦梦到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穿着粉白色的小裙子,趴在莲花池畔,玩水里的月亮。”
曦珠回忆着,忆起女儿扎着两个盘发的辫子,戴着粉色的绒花。
脸颊胖嘟嘟的,五官模样记不起来了,是不是像她呢?但真是好看啊。
一见到她,就扑腾着从地上爬起,双手要来抱,奶声奶气地唤道:“阿娘!”
“那一定是我们的女儿!”
他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受到孩子好似又动了动,很轻微的滚动。
是女儿真好,和她长得相像最好。
尽管呕欲和眩晕未止,卫陵的眼睛却泛涌酸热。
曦珠笑应道:“一定是的。”
一直到吹熄烛火,落帐该入睡的时候。
曦珠睁眼望着天青的帐顶,一切起伏的心绪都随阒黑的夜晚,变得寂静。
也能平缓地,对睡在枕边的卫陵说:“我要给女儿取名叫清圆。”
她的语气不变温柔:“就叫柳清圆。”
卫陵明白今晚她善意的接待,愿意让他住进她的闺房,睡在她的床上。
而非怒骂他自作主张地来到津州,将他驱逐出柳家。
所有自重逢之后的举止和言语,不过都是为了说出这句话。
他没有任何疑顿,在嘴里轻声念这个名字:“柳清圆,柳清圆……”
“很好听的名字,寓意也好:清润圆正,和柳姓很配。”
他笑着夸赞她取名好听。
侧过身体,面对平躺的她。
怀着女儿,只能如此艰难睡姿。
绣缠枝莲的粉黛棉被盖在她的身上,溶进青帐的清辉月光,落于一座小小的莲花山,在有韵律地跳动。
卫陵目落驮起一个新生命的她,郑重道:“曦珠,我以为这辈子重来,你不会想要孩子,也没想到那次意外让你有了身孕,我很愧疚。
“在峡州总是很担心你,担心你的身体,担心你会怎么想,会不会不要我们的孩子了。”
“可最后你愿意生下女儿,我又知道这和我无关。”
“我之前做了很多错事,不能够得到你全部的原谅。我家也亏欠你许多。女儿的事,我不会和爹娘说,也不会让她回到卫家。”
“我在峡州时就是这样想的,来津州是想亲自告诉你。”
曦珠偏过脸想看他,但不能看全他的面目。
不得不挪动肿胀的身体,侧过床里。
卫陵托扶住她和孩子,让她小心翼翼地转向了他。
两人相互望着对方。
他将她颊畔的发丝别到耳后,手掌贴着她的脸。声愈发轻了,带着祈求和哽塞的苦意。
直直地看进她琥珀色的眼眸。
“可是曦珠,我毕竟是清圆的父亲。
我从未想过重新来过,会成为一名父亲。我有许多不懂的地方,但会努力去学如何养育我们的女儿,和你一起陪着她玩儿,陪着她读书写字,陪着她长大。
她要是愿意学武,我会倾尽所有的教她。她要什么,我都会想办法给她。连我所有的财产,都会是她的。”
他在向她许诺,以尚未出生的女儿名义。想要得到她一个确切的回答。
关于她与他的将来。
长久的沉默,沉默地长久。
她也一直看着他如墨深沉的眼,忽然问道:“你能在这里待多久?”
这是她的应允。
卫陵懂得,因此紧张绷直的面皮一瞬喜笑颜开,凑她更近了,语调掩饰不住地欣喜。
“峡州的战事结束,我就向皇帝请旨来津州视察沿海防线,免得那头刚灭火,这里又有灾。这事儿哪能知道时候?除非有调令,不然我就扎根在这里了!”
津州倒也有水匪海寇,但三五成群,构不成气候。否则四处有战事,这大燕怕要倒得快些了。
他乐得眉毛快要飞起来,十足的兴奋。
曦珠却始终宁和,问他:“你这个年节没在京城,公爷和姨母没有异议吗?”
她其实不太想问卫家的事,但还是开了这个口。
“他们的身体都还好吗?”
“大表哥呢?他的腿怎么样了?”
卫陵安静下来,回道:“我爹娘都算好。有郑丑在,可以拖延多活几年。”
“我大哥的腿不行了,以后不能再行走。等再过两年,我会把阿朝带在身边,把该教他的都教了,就将卫家军交给他。他是我大哥的长子,会接手公府的一切。”
这样的结局,比起前世,已好上许多。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重生之机太过不易,不可贪心,祈愿事事圆满。
卫陵极轻地笑叹一声:“至于百年之后,那不是我能管的事了。谁知道到时候什么局面?在世时,能尽我所能,护着京城的家,让你和孩子在我们的家,平安顺遂度过一生,便是我这辈子的心愿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
前世,他已经得到了她的答案。
在那段他觉得欢快无穷,却玩物丧志的年少岁月里,她竟喜欢过那样的他。
“要出息做什么,能平安过完一辈子就很好了。”曦珠跟着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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