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一语成谶,经此一别就是天涯海角,什么时候再见,谁也不知道了。纽约和成都十二个小时的时差,这个时候的游扬应该在办公室吧,他过得好吗?想问却又不敢问,还是不打扰了吧。
昏昏沉沉地睡着,早上六点却被电话打醒,嘉倩看了好几遍才看清屏幕上写的字,“梁清贤”。一个久未出现的名字,除了紧急情况这个电话一般不会打来,她好像已经预判到了这个时间和这个电话号码的组合,将会产生什么样的潘多拉效应,迟疑着久久不敢接听。铃声停止了,她松了一口气,但电话又再一次打进来,她颤抖着按下了接听。
“嘉倩”,声音听上去很疲惫,“你妈早上突发心脏病,送到医院抢救无效,刚才去世了。”
第18章 18最漫长的一天
从游扬的臂弯里挣脱出来,她端详了一会儿游扬熟睡的脸,嘉倩不想吵醒他,就蹑手蹑脚起来穿好衣服,轻轻关上门出去了。
初秋的公园有一种沉静的氛围,让她的眼睛得到了难得的休息,嘉倩好些年没有在清晨逛过公园了,她才知道原来早上六点也有这么多人,遛狗的、晨练的,还有穿着运动衣一齐冲过去的跑者,早起的人都有一种生的活力,唯有她耷拉着一副千疮百孔的躯体,随时都要晕过去。
接到电话的那个清晨,她仿佛听见窗边的大雁簌簌地飞走了,那潜伏在命运里的妖兽终于在今天显形,而她除了认命别无他法。
可是怎么办,要怎么才能回家?妈妈还在那里等她。她的记忆恢复了吗,她心脏病发作的时候是清醒的吗,她疼吗?她会舍不得吗?
嘉倩好想再看她笑着的样子,分不清她和若琪也没有关系,把毛绒玩具当她的孩子也没有关系,她多希望摸到她的手还是暖暖的,用香皂仔细洗过的那种触感,干干的。
或者有的时候她又好像精神很正常,在阳台上织毛线,她拉着嘉倩小声说,其实她知道老梁和马艳丽外遇,但是她不会离婚的。
“男人嘛,都是朝三暮四的。”她的老花眼镜滑到了鼻尖也不扶,继续往下说。
“嘉倩,女人一辈子是很苦的,我 22 岁嫁给你爸,为他生儿育女料理家庭,连远门都很少出,可是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是爱好自由的,当年在外语学院读书的时候,我成绩特别好,那时候老师都想推荐我出国深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后来怀孕了,有了你和若琪,就跟你爸结婚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嘉倩正在收拾冰箱里的残羹,看着里面长毛的番茄,发臭的猪肉,不知不觉她眼泪就掉下来了,妈妈曾经也很美,也曾有机会去很远的地方,拥有全然不同的人生,可是她选择了做妈妈,此生便像提线木偶,没有片刻自由。
“但是我这辈子有你和若琪就很幸福了,你以后一定不要委屈自己,不要为了任何人牺牲,一辈子不结婚都没有关系,做自己想做的事,幸福快乐就可以了。”
可是幸福快乐真的太难了,妈妈。
这些日子她使劲撑着自己,把妈妈从医院接出来,安排葬礼、追悼会,大师算出来的日子太赶了,她忙了两个通宵没有时间睡觉,坐在马桶上的时候都差点睡着。
亲戚朋友没有时间挨个通知,只能把追悼会的时间地点编个朋友圈发出去,能来就来吧,不来的也没必要来了。七大姑八大姨拉着她爸又骂又打,她拉架都拉得疲惫,再有空看微信的时候,手机已经被信息和电话轰炸了。
“感谢关心,我和家人都还好,有空的话后天过来坐坐吧。”她把这句话复制粘贴挨个回复,回复了好几十条,好多聊天连内容都没有精力细看,就一股脑地发了出去,现在她只觉得好累,眼睛累,脖子累,心累。
半个小时以前游扬给她打的三个未接的语音通话还挂在那里,她把里里外外的亲戚安顿下来都已经十点过了,回到酒店房间关上门,她才鼓起勇气拨了回去。
“喂。”游扬接起了电话,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嘉倩就哭了。
追悼会上嘉倩见了好多记忆里的人,她爸妈单位同事,小时候院子里一起长大的朋友,还有久不见面的高中同学,他们大学毕业以后就回来工作,看到她的朋友圈特意过来跟她见见。让她意外的是,王晨宇竟然也来了,他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看上去很郑重。
“你还好吗?”他问嘉倩。
“还好。”嘉倩笑一下,“你怎么有空来。”
“来看看你,顺便回趟爷爷奶奶家,也好久没去看他们了。”
“趁他们身体还好,多回家看看吧,别像我。”嘉倩说。
“诶,怎么没看到你姐呢。”王晨宇里外看了一圈,也没找到梁若琪。
“她回不来。”嘉倩苦笑。
简单寒暄几句,她带着王晨宇去坐下,仪式就要开始了,嘉倩进了洗手间去整理仪容。她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样子,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苍白的嘴唇,痛得直不起来的背,揽镜自照,她更加觉得命运弄人,凭什么该她来承受这命运呢。
在人间走了快三十年,至今两手空空,珍惜的全都失去了,留下的只剩这副无关紧要的躯体,如今却也是满目疮痍,弱不禁风。她还有什么本事呢,也就最多强打精神,争取笑着送妈妈走。
可是她还是哭了,尽管全程都戴着墨镜,她还是哭得像一张旧报纸。写给妈妈的信,她站在台上抽抽搭搭的,每一个字都读得极其费劲,坑坑洼洼地读完,却又觉得腿好软,好想跪下去。她凭借着最后一丝理智,使劲扶着桌子的边缘,让自己不倒在台上,但又一步也走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