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还有声音,却被风声给覆盖过去。
“松开我吧。”许知微身体渐渐前倾, 对程嘉树说。
她脸上已没什么情绪, 眼神空洞,所有的人的样子开始重影在一起, 变成薄薄几片,不再立体。
“嫂子!”程嘉树不肯松手,甚至用了蛮力要把她往回拽, 可他们中间隔了一块高度到大腿的石阶,他使不出全部的力气, 皱着眉回头看着程母喊道,“妈!你还不肯说吗!”
而视野中, 程母扭过头去, 把脸埋向程父那一侧,不肯言语。
许舒心里也着急, 摆动着程母的胳膊,“妈,你再不说真的来不及了……妈……”
“说什么?什么来不及了?”宋今禾问许舒。
“你说呀!”可许舒只是哭。
宋今禾看向程母,“二姨, 到底还有什么隐情??”
又看向程父,“叔!”
还是没人理会。
她再也管不得那么多, 也冲了过去,紧紧抱住了许知微的腰。
“微微,你先下来!都可以解决的, 真的!”
“对,嫂子, 不是你想的这样,我们会告诉你的,求你了,别这样!我哥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解决……”许知微在尝试拨开程嘉树的手,她的身体向外倾斜,在风中摇摇欲坠,“怎么解决呢?”
从他死去那天就已经解决不了了。
如果不是为了救她,他就不会……
“我为什么那天非要去摄影棚啊,为什么,为什么啊!!”眼泪无知无觉地落下来,化作碎银散进了空气里,许知微仰着头声嘶力竭地哭喊。
已经太久了,太久没有这样哭过,刺眼的光从天边而来,天不蓝,白茫茫一片。
“嫂子,不是这样的……”
“妈!爸!”
程宥许,对不起……
许知微闭起眼睛,任眼泪滑到了唇角,咸味顺着唇角在口腔晕开。
“对不起……对不起……”
宋今禾看出她已经完全没有求生意志了,无心再想其他,伸一条腿跨在石阶上,风太大了,让她的身体也变得不稳定起来,手却不肯放开许知微。
“嘉树!许舒!把她抱回去啊!”
许舒松开程母狂奔过来,也用手抓住许知微的手臂,那里瘦弱嶙峋,好像一掐就碎,“姐,不要,不要!”
“别救我了……”许知微还是挣扎着,“求你们!”
……
贺其听不见电话那头的声音,五脏六腑被焦躁不安的情绪满满充斥着,像一颗水球,立时,猝不及防炸掉。
开门下楼,径直开了车出去。
同时打电话给廖静。
“你妹妹婚礼的酒店名字叫什么?”
廖静报了个酒店名字,“怎么——”
导航显示一个小时。
而这时,另一方电话突然又响了,是宋怡的男朋友苏一明。
“帮你查到了,我现在人就在他这儿,你过来——”
“发位置。”
来不及再多说,一脚油门轰鸣。
……
许知微最终被抱了下来,她再无力支撑身体,跌在地上。
她的头发完全盖住了脸,而闷在底下的,是一阵又一阵的啜泣。
这场暴风雨闷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乌云一聚合便再难自抑。
宋今禾也忍不住了,上前抱住她,陪着她一块儿掉眼泪。
风从四面八方而来,每一声呼啸都像是怪物的恶嚎。
程嘉树不忍看,只能脱下了西装盖在许知微的裙子上。
他深深呼吸一口,走向了程父程母。
“爸,妈,对不起……有什么后果,就让我来担。”
看热闹的人群都被许舒驱散了,此时此刻,天台上只剩他们几个人。
慌乱不再,嘈杂不再。
“嘉树。”程父却在这个时候开口叫住他,他松开程母,拍了拍她的后背。
又看了眼地上的许知微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是你哥的意愿……这是我们唯一能为他做的。”他撇开头不再看眼前情景,低声对程嘉树说。
程嘉树忽然顿了脚步。
他又想到哥哥当时的模样。
那日他们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是事发半个小时以后,程宥许被推入了抢救室,而医院里,充斥着可怕的骚动和混乱。
有伤者哀嚎阵阵,面目残缺,经过的每一处都是消毒水味混着血腥味。
他们几乎是快跑到了抢救室门口。
一下就被镇住了。
眼前那框红色灯光鲜明可怖,就像是鬼门关的锁扣在发光,直直将他们包围。
程母当场崩溃,双腿瘫软在地,抱头痛哭,程父向来冷静自持,这回也没忍住,面向墙不断锤向胸口抹眼泪。
那方休息的区域忽然昏天黑地,程嘉树眼也黑了,他拉着许舒的手走不动路,最后重重跌在椅子上。
消防队里好几个人也在场,个个脸庞黑灰,衣装脏乱,能看出被烟雾熏烤过的痕迹。
他们深深鞠躬,领头的人擦泪说着抱歉,没有能够安全带回站长。
“情况危急,我们进去救他时,他已经……”数次哽咽,说不下去。
程嘉树问了才知道这场突发的火情有多么危险,熊熊火焰几乎烧光了整层楼,最后三死十一伤,起因是摄影棚内电线起火。
原本所有人员基本已经搬运撤离完成,可程宥许却忽然掉头冲了进去,任凭他们如何在外面呼喊他,他也没有回头。
“我哥他最后……说了什么?”
“站长他,他没说什么就……”那人的眼泪砸在衣领上。
程嘉树双手失去力气,抿住唇,重重吸了一口气。
所有记忆开始倒带闪回,一帧一帧像是与幸福告别的走马灯。
“叔叔,阿姨,对不起……”
程母哇一声,扑到在椅子上哭得越来越狠。
那天,一切有如天塌地陷,也不知就这样过去了多久,眼前红灯终于转了绿。
那门缓缓打开,程父程母以及所有人一窝蜂冲了上去。
医生皱着眉,护士低着头,而再看推出来的病床上的人。除了脸,上半身几乎没一处是好肉,多处烧伤,皮肉黑着,皱着,看着触目惊心。
所有人在那一瞬间不自觉移开视线,也不约而同地哭出了声音。
那病床上的人,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生机……
……
程母仍在哭,她看见程嘉树向自己走来,一把握住他的两条手臂,脸上两条明显的泪痕挥之不去,她抿紧嘴巴摇头,意思是不要。
程嘉树拳头捏紧了,垂下头,“我知道了……妈。”
他痛苦得再也说不出话。
良久,他回头叫许舒,“我们走吧。”
“可……”许舒惊魂未定地朝他看一眼,再看程父程母,也瞬间明白了。
然而,她的手被许知微拽着,那一阵阵颤抖好像也来源于她的身体一样。
“姐……”这种无形的、被层层加倍的痛感也顺着许知微的手指爬到了她的心里,她不忍看,张口成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掉了许多泪,终于说出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