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家的确如你所说的这般，我也不为难你，你来我铺里，以工抵债，什么时候还清了药钱，什么时候走人，如何？？”
嘁.....
早在李朝嫌少年给的钱零头都不够时，一旁的姜蓝便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如今听到李朝说要“以工抵债”这话之后，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套路，全都是套路。
说白了，李朝就是看上这少年了。
本就日子过得十分艰难的柳拓，一听李朝打算让他以工抵债，连忙点头应道，“可以的。”
“行吧~姜蓝，你去把铺子关了，我们陪他回趟家。”
姜蓝一听这话，瞪大了眼，“哈？你认真的？？”
工作狂居然主动请假不工作了诶。
啧啧啧....
“嗯。”李朝点点头，他摘下脸上的狐狸面具，露出了一张清秀的面容。
冬日里，稀碎温柔的阳光，顺着窗边的六棱木窗，落在了李朝的身上。
他望着柳拓，像是望着幼年时的自己，“我叫李朝，你叫什么名字？？”
“柳拓。”少年顺着光的方向，朝着李朝望了过去。
低低矮矮的泥巴墙，歪歪斜斜的木栅栏，院儿里那湿漉漉的柴火，还是昨日成捆刚卸入院中的模样。
“爹，我回来了。”柳拓站在打开了木栅栏，硬着头皮，邀着李朝与姜蓝朝院内走。
“王八羔子，你还晓得回来!”原本躺在床板上睡觉的柳老爹，一听柳拓的声音，提着木板就往外冲，待到跨过门槛时，直接将手中的木凳往柳拓那缠满纱布的脑门上一砸，“钱呢？”
原本跟在柳拓身后的姜蓝，一个瞬身，跃入半空之中。
只见她单脚举过头顶，一脚压在了木凳上，将这凳子竖直劈回院中之后，她站在木凳上，双手环于身前，“哟，这就是你爹？？本事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嘛。”
柳老爹见这兔崽子居然还带了两个外人回来撑腰，神色一凝，又见李朝与姜蓝穿着厚实的棉服，身上的衣料也不像普通人家买得起的样子，原本一副要弄死柳拓的神色赶紧改了改。“二位这是.....”
“昨儿在街头遇见了你家小孩儿，见他头上受了伤，便抬着他去了医馆。”李朝朝前走了两步，“我今日过来，是找你要医药费的。”
“什么医药费？？”柳老爹脸色一冷，“你们要救他，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怎么能找我要医药费呢？？”
“你不是他爹么？昨儿他流血太多，天寒地冻的，倒在长街上都快死了，我找大夫给他用了最顶级的金疮药，这才勉强止住血，捡回一条命来，可就他身上那两刀银根本不够付药钱，我不找你，那我找谁啊？”李朝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笑。
“什么？两刀银还不够付药钱？就这混蛋小子流的那点血，哪里配去那么贵的医馆用那么贵的药？？你这摆明了要讹我！大家快来看啊，这儿有两骗子来我家里讹钱啦。”
救人的反倒被说成是讹人的，自小生活在龙泉斋被师傅师娘师兄宠到大的姜蓝，一双眼睛瞪得圆鼓鼓的。
“爹....”见他爹扯着嗓门，把左邻右舍都闹过来看笑话，柳拓的脸，直接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别叫我爹，我没你这么败家的倒霉儿子。”柳老爹直接耍起了混来。
土墙围的房子本就不隔音，柳老爹这么一闹，左邻右舍的街坊邻居，都围了过来。
“诸位过来评评理啊。”
“这两人，昨个儿见这混蛋小子晕倒在了路边上，便把他送去医馆治了伤。”
“今儿一大早跑到我家来要医药钱，人是他们自己要救的，这会儿跑到我家里来讹钱，这合理么？？”
柳老爹插着腰，大有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架势。
哟，柳家这是摊上倒霉事儿了。
周围的街坊邻居，眉眼带笑，窃窃私语道。
昨儿被自家亲爹揍得鼻青脸肿的赵二，藏在人堆里，望着头上裹着纱布，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的柳拓，心头生出了一丝畅快。
他过得不好，但当他看到柳拓过得比他更不好时，内心忽然就平衡了。
柳拓扯了扯李朝的衣角，“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跟你走吧，我去你铺子以工抵债，你别找我爹要了，他没钱给的。”
“哼！你这摆明了在讹人，别说没钱，有钱我也不会给。”柳老爹双手环于身前，一副他穷他有理的模样。
“别着急，有钱有有钱的赔法，这没钱也有没钱的赔法。”
李朝笑眯眯道，“你没钱，但有你儿子的户籍文书吧？横竖这药钱，是他欠我的，你既不愿意帮他想想办法，不如把你儿子的户籍文书抵给我，让他拿他自己来抵债，如何？？”
李朝这话一出，柳拓如堕寒潭。
户籍文书，代表着他是京城城中百姓的身份。
若真抵给了李朝，那就不是普普通通的以工抵债了，而是把他这个人，都卖给了李朝。
就算不入奴籍，他这辈子，也算是全毁了。
“爹.....”柳拓望着柳老爹，眼神中带着一丝哀求。
“呵~兜了这么大圈子，原来是搁这儿等我呢？？”柳老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直接朝着李朝狮子大开口道，“想要他的户籍文书？？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得拿钱来换，我要一百刀银！”
“你要搞搞清楚，现在是你儿子欠我药钱，我拿到文书之后，他至少得给我打二十年的工，才能换回自由身。”李朝眉头一挑，“就这你还想找我要钱？？”
“才二十年，那剩下那二十年呢？总能值几个钱吧？要不，我吃点亏....五十刀银给你也行?”
只想要钱的柳老爹，压根不管柳拓的户籍文书落到李朝的手里，会是怎样的境遇。
“太贵了。”完全不想给这人渣太多钱的李朝，果断摇了摇头。
“十刀银，不能再少了。”
“还是太贵了。”
“两刀，两刀银总可以了吧？？”
“成交，一手交文书，一手交钱银。”
趁着柳老爹进屋找户籍文书的空档，李朝朝着柳拓伸出了手，“我身上没零钱，你把你身上那两片刀银借我使使。”
柳拓快被李朝的骚操作气哭了。
我自己出钱，帮你买我的户籍文书，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416章 一环扣一环的忽悠
尽管都快被气哭了。
柳拓还是白着一张脸，老老实实的从怀中，将钱袋里最后两片刀银递给了李朝。
想着有钱拿，柳老爹的速度也很是麻利。
他在家徒四壁的屋子里快速翻找了片刻后，十分干脆地把柳拓的户籍文书递了出来，“说好的， 两刀银。”
李朝笑眯眯地把刚从柳拓手中拿过来的两刀银，递给了柳老爹。
钱银一入手，柳老爹立刻眉开眼笑了起来，“文书给了你，这兔崽子以后是死是活，可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哈。”
“这是自然，有了这文书，他欠我的钱，理应由他自己承担。今后的他，无论是富贵也好，贫穷也罢，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了。”李朝始终端着浅浅地笑，朝着柳老爹一语双关道。
“那是那是.....银货两清嘛，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
柳拓听了这话，只觉得心头刺挠得紧。
银货两清？？
所以在老爹的眼里，他只是一个可以随意买卖的货物么？
或许是因为秋衣太过单薄的缘故。
这冬晨，明明有暖阳照在身上的。
可柳拓还是觉得冷。
他抬眸看了看柳老爹为了两刀银便眉开眼笑的模样，又回眸瞧了瞧周围一脸窃喜看热闹的邻居。
觉得围在他周围的不像是活生生的人，倒像是没心没肝的鬼。
柳拓叹了口气，内心深处，某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的死掉。
“走吧，今日你爹当着街坊邻居的面，花两刀银将你卖给了我，往后这柳家的一切，便都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东西到手，李朝安慰似地摸了摸少年的头，随后瞥了姜蓝一眼，带着柳拓，朝着院子外头走。
四周的街坊邻居，看到柳拓摊上大事儿后，被他爹卖了户籍文书。
一个个窃窃私语，眼角眉眼带着促狭的笑。
就是没有哪一位，肯为柳拓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人心凉薄，大抵如此了吧。
藏匿在人群中的赵二，眸色晦暗地盯着柳拓的背影。
一天前，柳拓还是一个刚刚被贵人赏赐，手里握着满满一大袋刀银的孩子王。
一天后，他便头上裹着纱布，被他那赌鬼老爹用两刀银卖了户籍文书。
呵，傻子，当时得到钱的时候，若肯听他的话，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三个人沿着狭窄的街道，一直朝着更加宽阔的长街上走着。
柳拓安安静静地跟在李朝的身边，垂着眼眸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