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难得的善意,我始终珍藏。
第3章
我和阿萍是在去往江南的渡口分别的,阿萍娘说,只要我愿意,可以随她们一起回家。
我摇了摇头,抱着我的小包袱,我还有我的承诺。
短短数月,我觉得自己长大了许多。
我和阿萍在渡口告别,她抱着我哭,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她说,她舍不得我。
我没什么东西能送给她,只能对她说:「阿萍,你和婶婶,往后都要快快乐乐,平平安安。」
她抹了泪,和我勾小指:「你也是。」
我和阿萍上了不同的船,船起后,我们各自站在船头,朝着对方挥手告别。
我到京城时,已是两个月后,那位送我来的商号老板好心地给了我一点银子:
「小姑娘,我受少元的嘱托,已是将你安然送到了,既如此,我就告辞了,祝你早日与亲人相见。」
我没告诉他我要找谁,因为她说,不能随便告诉旁人,所以商号老板将我安置在了一间客栈。
他走后,我独自站在京城的街头,只觉这里的一切是我从前连想象都不敢的。
我同客栈的掌柜问路,小心翼翼地捂着胸口的血衣,去了她和我说过的京城衙司。
我在后来才知,那位胡须花白的衙司大人是她的舅舅,在我鸣冤击鼓,呈上血衣后,他匆匆赶来,抱着血衣潸然落泪,他摒退了所有人,问了我所有详情后,又唤来手下,将我关进了一处地牢。
地牢阴暗潮湿,不见天日,我抱膝缩在墙角,想,这和家中地窖,似乎差不多。
我在那间地牢具体呆了多久,并不清楚。约莫应该有好几个月吧,每天都有人来送吃的,以至于后来我想,一直被关在那里,似乎也是神仙日子。
因为每天的饭菜都有我从前从未吃过的肉,睡觉的被褥竟然那样的柔软,只是呆得久了,没人说话,偶尔也会觉得有些无聊。
不过我在墙角放了些偷偷藏起来的肉,每到夜里,就会有老鼠吱吱声传来。
相处久了,它们也并不怕我,一边吃肉,一边同我大眼瞪小眼。
我抱着膝盖蹲在一旁,同它们说话:
「小老鼠,你们说,我娘……她被救回家了吗?」
小老鼠看我一眼,我又掰一块肉放到地上,继续说话:「希望她能和家人团聚。」
我想到那位衙司大人抱着血衣落泪的模样,有些难过,这么多年,她的家人,不知该有多难过。
我在心里生出了一种深深的卑怯感,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自己的存在,是多么地不耻。
在我不知第几次同小老鼠述说心事时,地牢里来了人。
她是一位慈祥又高贵的妇人,看得出来上了年纪,但神态依然年轻,她的身后跟着许多人,灯火照亮地牢时,几只肥大的老鼠飞速逃窜,一坨肉块在老鼠的奔逃下,被带到了妇人的裙摆下。
「大胆,竟敢冲撞太后娘娘。」
她身后的侍女高声斥责,我将头埋得很低,我不知道太后娘娘代表什么,但知道,她应该是很尊贵的人。
隔着牢门,我跪在地上,久久不敢抬头。
直到一声轻微的哀叹声响起,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带了些或可称为怜惜的语气:「起来吧。」
我依旧没有起身,但抬起了脑袋,她慈祥的目光盯着我的脸,静默地瞧了许久后,缓缓道:「这双眼睛,很像她。」
我在一瞬间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
迟疑片刻,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她……回家了吗?」
老妇人看着我,眉眼柔和,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天,我被她带出了地牢,进了一个名为皇宫的地方。
第4章
皇宫很大、很美,我在很短的时间里,知道了很多东西。
比如,一国之主是皇帝,一国之母是皇后,皇帝的母亲是太后。
他们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我还知道,皇帝有个妹妹,叫长宁公主,很多年前为国祈福,在静云山上礼佛祈福数年,如今公主归来,奈何身体不佳,静养于行宫别苑。
而我,在七岁这年,终于有了一个名字,沈落冤。
皇太后将我养在她的宫中,还让人教我读书识字。
对此,皇帝似乎是不满的,他来太后宫中,和太后起了争执。
我躲在屏风后,听见他话语中极力压抑的怒火:「朕的亲妹,一国公主,被人羞辱折磨至此,双腿尽断,至今昏迷不醒,朕派人杀光了那群刁民,母后竟将那恶毒刁民之女养在宫中,将皇室尊严置于何处?」
那日,皇上与太后不欢而散,皇上拂袖离去后,太后温声唤我:「出来吧。」
我跪行上前,磕头行礼:「落冤感激太后娘娘慈爱赐名,这份恩情,落冤会永远记得,但……」
其实那天,我想说,我应该离开皇宫,我不属于这里,但太后打断我想说的话,她眉目温柔地看着我,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昨日背的第三首诗,可还记得?」
我怔愣了片刻后,恭敬答道:「记得。」
「石苔应可践,丛枝幸易攀。
青溪归路直,乘月夜歌还。」
我朗诗完毕后,她站起身来,轻轻捻动手中佛珠,道:「下去吧,摒弃杂念,好好默诗。」
那一年,我七岁,住在太后宫中的西殿,身边有伺候的宫人,她们都唤我一声,小郡主。
很长一段时间,我对此惶惶不安,我知我的身份,也知自己的一切,包括性命,都感念于太后的仁善恩典。
我恪守本分,除却太后召唤,鲜少离开西殿。
我安安静静地留在我的殿中,除却默写诗文,做的最多的事,便是替太后抄写佛经祝祷。
时光匆匆,辗转七年。
一日,我在窗下案几上抄经,几片花瓣随风落下,飞到案前宣纸之上,殿外传来几声喧哗:
「殿下,您不能随便闯入。」
一道分外张扬的声音随之响起:「什么小郡主,孤倒要看看,皇祖母到底在宫里养了谁?」
我随着那道声音抬眼,窗外杏花飞扬,锦衣华服的俊朗少年站在杏树下,隔窗相望,他顿住了脚步。
我猛然低下头,慌乱地想要关窗。
他却已飞快地跃至窗外,拦住了我。
进宫七年,除了太后和西殿的宫人,我从未见过其他人,外面的宫人在这时赶了进来:
「太子殿下,您还是赶快出去吧,若是被太后娘娘知道了,可就不好了。」
然而面前的少年却不以为意,反而笑得张扬:「皇祖母最是慈爱,又怎会生气?」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盯着我瞧:「问你呢?这位小郡主,你叫什么名字?」
我沉默着垂眸,没有回答他。
他手一撑,坐到了窗沿上,又低眸看向案几,随手抽出了一张纸,抖落几片杏花。
「小郡主,你的字写得真好看,父皇老说我的字丑,不妨,你来教教我。」
他朝我倾身,我抬眸,正对上他笑意盈盈的弯眸,一时不知作何言语。
直到一直照顾我的宫女阿婉赶来,拉着我下跪:
「这是太子殿下,郡主应当同太子殿下行礼。」
我跪在地上,他才从窗沿上跳下:「起来吧,不必多礼。」
起身后,他笑道:「小郡主,下次再会。」
说罢,他从案几上又抽了几张纸,丢给了身旁侍从:「这个,就当是见面礼了,阿七,替我收着。」
那个叫阿七的侍从站在太子身侧,他皮肤有些黑,但有一双明亮好看的眼睛。
那几张宣纸被他收进胸前,我看着他的眼睛,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第5章
当晚,我抱着抄好的经书去见太后。
这是七年来,我们约定俗成的习惯,她会惯例般询问几番我的功课,考一考我默的诗文。
但走到殿外时,我顿住了脚步,我听见嬷嬷口中,提到了长宁公主。
我在宫中七年,只守着自己的小院,我已经许久,没听过关于长宁公主的消息。
只大概知道,她的病,约莫是好了的。
嬷嬷为太后奉茶,话语颇为感慨:
「公主如今总算是敞开心扉了,也不枉魏侍郎苦等这么多年,一番情深,到底有情人,还是终成眷属。」
「这世上,再大的苦和难,时日经久,也总会过去的。」
「是啊,如今公主大婚,太后娘娘,可还有需要准备的?」
……
二月十六,长宁公主同御史中丞之子魏清大婚,民间盛传,长宁公主心怀大义,为国祈福十年,魏清苦等公主十数年,公主病重时,亦是魏清苦守病榻,二人本就天作之合,一段佳话,良缘今成,举国欢庆。
西殿里,我问阿婉:「贺人新婚的吉祥贺礼,通常都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