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就一边踩着田埂往外走，一边还不忘安慰情绪波动较大的农户。
没一会儿，他人就站到了宋九凝跟前。
李就局促地问了声好：“宋、宋小姐。”
自那回被救以后，他曾无数次地想过，再见会是在什么情况下。
总感觉自己有许多话要对她说。
可如今当真见到了人，除了打声招呼，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恭喜你啊。”
宋九凝很自然地接着他的话，打了声招呼：“听说你如今已经考上进士了，真厉害。”
她这话半是恭维半是感叹。
这么一个人才，在发现他的第一时间，她就已经打定主意，派人留意他了。
宋九凝虽然没再过来，但关于李就的消息，却是从来没断过。
自然知道他前不久刚考上进士。
这年纪，已经很不容易了。
人才，什么时候都是人才。
李就眼睛亮得，似乎能发光。
对上宋九凝含笑赞赏的视线，脸上忍不住发热。
他忙低下了头，生怕被她发现自己这一瞬间的窘迫：“多、多谢小姐。”
她这样身份的贵人，居然留意他这么一个小人物的事，让李就感动又开心。
为了不让自己在宋九凝面太过紧张，李就连忙转移话题。
“宋大小姐这次过来，可是为了他口中提前收粮的事儿？”
“想来他已经与你说过了。”
在李就严肃的目光中，宋九凝认真点头：“这粮食必须要收，收了只是比往年少了点粮食，不收，才是要饿死人的事儿。”
“你一个千金大小姐，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感觉吗？”
“既然是大小姐，不在自己的闺房里绣花，跑出来管咱们地里的事儿做什么？”
“不懂这田里的事儿，就不要来瞎掺和！坏了收成，挨饿的是我们，又饿不着皇城里的贵人们。”
“今儿就算你们说破了天，这粮也不可能就这么收了。”
农户们生怕李就直接被宋九凝说服，一连串的拒绝。
毕竟谁不知道，先前这宋家小姐救过李就一命。
这宋家的小姐没来的时候，他就经常看着皇城的方向发呆。
谁知道这个时候，会不会突然犯糊涂。
“我觉得宋小姐说得非常有道理。”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
李就一开口，就是在附和宋九凝的话。
“听说宋家那些农户，昨日就已经有动静在收粮了。他们这么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李就看着宋九凝，目光坚定：“宋小姐并非歹人，没理由费这么大功夫骗着咱们玩儿。”
第106章 小姐灌了迷魂汤给他
李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支持宋九凝，让愤愤不平的农户们都懵了好一阵。
这怎么还冒出来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呢？
“我说李家小子，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众人连忙上前：“你不常下地，对田里的事儿也不是太懂，话可是不能乱说的。”
“小就啊，这片儿你家的地比咱们的都多，你爹供你读书已经不容易了，这要是出了什么闪失，老李头可怎么受得住啊。”
众人生怕李就再冲动下去，连忙围上来。
你一句我一句，努力让他打消这个可怕的念头。
“叔知道你想报答宋小姐，可也不是这么个报答法。现在收粮，等交完租子，剩下的就只够吃半年了，难道咱们都要饿死不成？”
这些人也没什么坏心思。
先前宋九凝救治李就父子的事情他们也知道，更知道宋家小姐不是坏人。
只是他们在底层挣扎惯了。
不管遇上什么事，先想的都是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如果连命都没了，一切都是虚谈。
宋九凝或许精通医术。
但种地的事情，绝不可能比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更懂。
“诸位叔伯，宋小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不管诸位如何，我愿意听从宋小姐安排。”
李就自知不能劝服所有人，只自己表明了立场。
“这…小就，你是不是也听说了南方恐有水患的事了？”
有人突然想到什么，连忙挤到李就身边：“那可是南方，距离咱这儿天高地远的，难道真能影响到咱们吗？”
其余人恍然大悟，以为终于抓到了重点，纷纷上前好言相劝。
“不能吧，南方不是经常水患吗？每次咱还不都是好好的？”
“咱这边儿，天是暗了两天，可不也没掉下一滴雨来？”
“南边儿的水到不了咱们皇城，这天该晴还是得晴。”
“咱们这么多年都是看天吃饭的，这还能看走眼了？”
不管其他人怎么劝说，李就却一点都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意思。
“小子知道几位叔伯好意，只是我相信宋小姐。”
他笃定道：“小子主意已定，诸位叔伯不必再劝了。”
怎么劝都没用，一个着急上火的农户一巴掌拍在李就背上。
他气得直骂：“你这混小子，咋的就不能听劝呢？非要咱们把你爹抬过来不成？”
伤筋动骨一百天，李就的父亲虽然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毕竟断的是骨头，还是被要求在家里养着。
好在地里的活也不多了，又有这些热心的农户们帮衬着，倒也没什么大碍。
“咱几个今天说什么也不能由着你胡来。”
那几人甚至都上了手，要把李就拖回去，李就岿然不动。
这回连两个丫鬟都震惊了。
寻陌捏了下自己的脸：“我若不是小姐的人，一定会以为小姐给这位灌了迷魂汤了。”
疼，不是幻觉。
扶醉同样无语：“若不是这段时间一直都是我在中间联系，怕是也要这么认为。”
宋九凝清楚，这些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说服李就，也都是为了他好。
都是一群善良人，她更要帮上这一把。
“诸位，不如听我说一句如何？”
等这些人吵得差不多了，宋九凝这才往前一步：“我知道，诸位还不信任我。这回过来，本也是打算与诸位商量着来。”
聚集在田边的农户们终于安静下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民不与官斗，有谁真的愿意跟将军府对着干？
“如今宋家要收粮，有两种法子。”
宋九凝扬高了声音：“其一，此次收粮，当场过称，按照比如今市价高出一文的价钱，有多少我宋府要多少。”
此话一出，众农户哗然。
倒不是因为那高出一文的价钱，而是“当场过称”这几个字。
粮铺里收粮，是没有收完即过称的说法。
那得晾干了晒透了，再去算价钱。
宋家答应当场过称，本就是让出了大便宜了。
更何况还又加了一文。
宋九凝见众人这般反应，就知此事可行。
当场过称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更是为了尽快把这事儿办妥。
这批粮，根本就没留给农户们晒干的时间。
拖得久了，一样会全部砸手里面。
那她忙活这么几天，还有什么意义？
她给农户们留了思考的时间。
稍微等了片刻，才继续后面的话。
“这第二种法子，便是按照往年交租的份例，留够诸位自己的那份，剩下的再算交租的，有多少算多少。”
宋九凝扫了眼众人：“除此之外，每亩地补偿三百文。”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对宋九凝的不满和愤怒，也消失殆尽。
先不说别的，单就这两种处理办法。
也能看出她不是来胡乱闹着玩儿的。
就算是来闹着玩儿，他们也不吃亏了。
这早收了麦子，空出来的十余天时间，也不必整日守着地。
还能去寻个短工，多赚几个铜板。
怎么都觉着划算。
“这么一说，我觉得还行。”
“这要银子还是要粮食，可真真是难选。”
“这有什么难的？粮食早收了半个月，穗也就那样，出不了上好的粮食，能当成好粮食正常卖出去，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也是，就算收成可能少些，那不用晒干的重量，也差不多补回来了。”
“可是我怎么觉，第二个法子要好些呢？那可是三百文，你那一亩，能得三百斤吗？更何况，这不仅能拿了铜钱，还能落下粮食。”
“那你可得想清楚了，今年这麦子可不比往年，还没完全成熟就收掉，出麸多了，配在手里也不划算。就算要拿出去卖，在别地儿也卖不出宋家这样的价钱。”
“你们怎么都开始想法子了？真要收粮了？不成，这粮我绝对不收。”
…
一时间，整个田埂上吵吵嚷嚷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