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需要休息吗？我完全可以单独带孕母到达聚会场所。”
诺曼的投影答道：
“我觉得需要休息的是你。”
“不，我感觉还好。电池量充足。”
投影一言不发消失在墙角时，阿释迦向他挥手，并且将密封舱调整成了自动模式。
现在噪音消失了，铁灰色的悬浮摇篮里面也没有传出来任何吵闹的动静。监视屏幕上显示的下一次喂食时间是一个标准时之后。
奥黛尔悄悄拿出自己刚才从诺曼的工作台上顺来的那些零碎物品。这些都是都是门罗为她兑换的小玩意——水下烟花，发光雕塑，小模型。所有东西都被收在了诺曼的酒杯匣里。
感觉到来自他人的目光，奥黛尔抬头一看，阿释迦正在看着她。
“……”
她正在犹豫，阿释迦伸手让她将这些东西都收进衣服里：
“您要保管好自己的私人物品。”
奥黛尔悄悄一笑。
第170章
飞行器降落，奥黛尔迫不及待等着出发，身后跟着推动摇篮的阿释迦。诺曼投影看着她走出飞行器，表情淡漠。
他跨出一步，脚步触及到飞行器的边缘就开始变得透明。好像那里存在一道无形的屏障。而奥黛尔却一头冲进了集市里，没有一次回头。
隔着那道透明又无比分明的界限，投影望着正在落雨的集市。能准确地感知到有一队随身携带武器的鱼人路过飞行器，到处撒传单和彩纸屑，队伍里混杂着不怀好意的刺探目光。在它们身后就是信息量爆炸式增长的集市。每一处都有巨量的生物信息残留，肮脏黏腻的就像从未清洗过的引擎内部。那只同样肮脏的生物肯定就藏在某处，等待着时机，那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
他回到飞行器里，联系雪姬：
“奥黛尔在路上了。”
通讯线路不知为何，被异常增长的信息流阻塞。
-
“您不会对接下来的行程感到无聊的。”
阿释迦带着她和摇篮，一步步走进集市：
“我会尽我所能，为您介绍周围的景色。在狂欢节后，鱼人的主船离开，集市风景也会变得平淡。所以最好趁此机会仔细游览。”
集市上专门为狂欢节开辟了一块街区和街道。这里依然在“下雨”——其实是从上层倾倒而下的废水。每隔几步都有的悬浮监控探头在雨中制造出一块一块朦胧模糊的区域。
奥黛尔踩着不甚稳固的悬浮平台观赏潮湿，阴郁的街景。雨滴还没落到她头顶，被阿释迦伸手展开的鹅黄色旋转浮空伞阻拦。黑雾般的雨滴从屏障中央分散向四面八方再流下，淌到平台两边悬挂节日装饰的劳工身上，而它们毫无反应地重复着自己的工作，好像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刺激。
“但是我想要雨。”
奥黛尔支撑着头顶冠冕的重量，抬头仰望伞缘和雨滴交织的上空，对阿释迦形容道：
“我喜欢雨点的感觉。”
“您的身体可能很脆弱。”
“你才脆弱呢。”
“不，脆弱的是您。我的身体是由……”
阿释迦把自己的手伸给她看：
“不一样的物质做成的。”
她触摸阿释迦的皮肤时，微弱的电流感和酥麻感从指尖传来。他既暖和又坚硬，掌心因为她的触碰动作而发光，好像水中被搅动发光的浮游生物群。
道路的尽头是乘坐运输艇的通道，然而通道已经因为临时交通管制而被堵塞了。站在这个特定位置，她抬头透过雨点在伞面上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灰黑痕迹，看见那只名为鲸吞舱室的漂浮游乐场所从环带空隙中透出的阴影。
它完全模拟了鲸鱼的样貌，只是更加严峻可怕——
鲸吞舱室正在摇摆着尾巴，环绕集市上的建筑物进行游行。当它靠近时，肚皮上涨大的紫红色条纹透露出丝丝缕缕的空气滤口，像病变浮肿的肺部一刻不停地排出腥臊气味。而且奥黛尔看见了它嘴里的锁链和钢牙，知道它已经不是活物了，顿时对空中出现这么一个漂浮巨物感到怪异。
鲸吞舱室的尾巴上还拖着几条串联的悬浮平台。这块宽阔平台上有一座将军形象的庞大雕塑，平台四周的扩音器的合成音不断重复着：
请回避，节日装饰委员会，高价值货物通过中，请回避，节日装饰委员会……
舱室的头顶坐着鱼人。他们根据节日氛围穿上红或绿的衣服，手持精密仪器，衣饰假发一应俱全，指挥着脑虫驱赶沿途行动缓慢的劳工，保持雕塑的平衡。白色雕塑的眼眶从建筑缝隙之间飘过，一缕黑雨形成的水流涓涓流过它的脸庞，吸引了奥黛尔的视线。
她面对着足足有自己身高那么高的雕塑脸庞出神。正在这时，路过的小艇上的鱼人也举起自动检测探头对准她，仪器自动播报道：
“物种：检测到孕母和未孵化卡哈斯曼人。建议回收价：无。最近一次交易价格：三亿九千万……”
“这很有可能是真的，毕竟鱼人什么都买卖。”
阿释迦评论道：
“在某次惨烈的战事之后，他们甚至为了高价选择买卖已故贵族的孕母。但仍然，我觉得他们的言行非常冒犯。”
奥黛尔看见坐在鲸吞舱室上的鱼人缓缓放下仪器，松松垮垮的脸在雨水和笑容中扭曲了。他挥舞着自己的短短小手指着鲸吞舱室的黄色假眼珠：
“孕母大人，跟着灯光走。跟着灯光！可不要在集市上迷路了。”
他们扔过来了一张传单，被阿释迦隔空接住。
“我们还是改道出发吧。”
他双手按在了一动不动的奥黛尔肩膀上：
“和鱼说话是愚人之举。”
奥黛尔仍然在抬头看着鲸吞舱室灵活转动的眼珠。
这只眼珠在清晰无误的指着下方既没有固定通道，也没有防护措施的地方。只是看了一眼，阵阵阴风吹拂过她的脸颊，混合着微热的雨水，皮肤不受控制地开始泛起寒意。
“阿释迦？”
她茫然问道：
“跟着灯光走……是什么意思？”
“鱼人的谚语。”
阿释迦一边保护摇篮，一边试图抬手招来一艘漂浮小艇，靠近的小艇却屡屡被鱼人挤走。他似乎有些困惑，更加靠近平台边缘去重新招来小艇，对奥黛尔说话的语气却依然柔和：
“雌性鱼人在繁殖季节时会发出微光吸引雄性。追随灯光的意思就是追随本能，顺应形势。像是一种生活哲理。”
然而奥黛尔没有听清阿释迦在说什么。
她瞅见鱼人群里有雌性鱼人的宽阔尾巴摇晃着，随即消失在同类的包围里。鱼人像是能听见她的困惑，逐渐靠近了，她抬脚向他们靠近，想再仔细看一眼。
就在她伸手就能触摸它们时，从脂肪层争相晃动的雄性鱼人的身体之间，熟悉的，湿润的脸庞再次探出来，
那是小樱桃的绿色眼睛。不会有错。奥黛尔伸出手去，几乎还能记起这只雌性鱼人的皮肤渗出的粘液的质感。
“嘿。”
一个细细的，故意压抑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看我。”
奥黛尔猛地回身，视线被阿释迦的黄色悬浮伞占据。
雨水激烈击打伞面，造成飞扬雾气。即便有这层阻碍，她也注意到了伞后的人的身影绝非阿释迦。
这个身影更细，更苍白，而且有黑色的发丝正在像软体动物一样攀上伞缘……
在她后退时，伞面挪开了。门罗冲她眨了眨眼。他苍白的脸庞像是一张单薄面具出现在雨中，眼睛就像是面具上的两点黑色窟窿。
“你来了。”
他展开手臂：
“喜欢节日吗？”
第171章
奥黛尔四下寻找阿释迦的身影。
门罗在她身边急切说道：
“等等。我有个好玩的小技巧要告诉你。因为你帮了我一次。”
奥黛尔停下。他没有主动靠近，而是依然在围绕着她踱步，如同一只在水中游弋，评估形势的鱼类。
终于，他瞅准机会找到了奥黛尔的视野盲区，悄悄握住了她的手腕，湿滑的手指滑过她的皮肤，和他的声音给人的感觉一样冰凉：
“那个军事顾问驾驶小艇的时候，趁他不注意，悄悄摘下冠冕。这样你就能和我去其他地方游玩，不用参加什么无聊的聚会了。”
奥黛尔在他松手之前用意识去感知他——不，他就像一团混沌，任凭她摸索也找不到一丝可疑踪迹。等她睁开眼睛，那一丝冰凉触感也不见了。
“可是我应该去参加聚会。我是孕母。”
她回答的也许不是非常坚定。
几支鱼人组成的游行队伍包裹着平台形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无尽循环圈。等她转头再次寻找到他的踪迹，门罗已经站在了正在远离的游行队伍手举的装饰灯罩上，摇摇晃晃之中身形轻盈的仿佛幻影。他歪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