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喧闹声令屋内也布满噪音,即使二人不开口也不显得寂静。
不过贺云昭嘴巴闲不下来,穆砚便陪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她道:“前些天听路承炀说原鲁州刺史的女儿回京备嫁,几年前在鲁州原本瞧着杜樊易要不行了,便答应了件事安安他的心,认杜姑娘当妹妹。”
手腕撑着脑袋抬头看向穆砚,“他还挺坚强,没死成,但到底也是我答应过的事,过几日我打算背着杜姑娘出嫁。”
承诺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杜樊易在鲁州做刺史多年,不是个愚钝的人,他自然明白他要是死在任上才能换来身后清名。
死在任上便是有功无过,即使有什么过错在,朝廷也会直接抹过去,死人为大是其一,更是维护朝堂的底线。
若是死人的事还要查个清楚明白,那将若是有人将政敌害死之后再伪造证据又该如何?
杜樊易的死比或者更有价值,但他真心舍不得家人,想看着小女儿出嫁。
他一死了之的确保住了清名,但他几个女儿没了亲爹撑腰,夫家的态度如何还未可知。
与其赌女婿的良心,还不如自己厚颜活着,他就算提前致仕那也是从一州刺史的位置上退下来的,品级摆在那,女婿也不敢过河拆桥。
穆砚嘴角微勾,“杜樊易最近开了几场文会,每次都写些赞颂你的诗词,可见是有眼色的。”
“他还算有用,”贺云昭道:“何况杜姑娘是个聪明的姑娘,很会劝着她爹。”
贺云昭的身份在朝堂最上层中算不上太大的秘密,种种异常的行为都表达了她的身份存在疑点,一个女子怎么能当皇帝呢?
但这性别与朝臣而言就是吐不出也咽不下的一团饴糖。
退一步接受皇帝的身份他们做不到,可要是进一步想要进谏却也难,因为贺云压根就不明说她是女子。
皇帝本人不开口说,难道朝臣还能扒她裤子看看到底有没有吗?
贺云昭坏心眼的看着朝臣一边纠结她的身份一边卖力的做事。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装聋作哑,朝臣里也有一些‘忠直之臣’,他们没办法在皇帝本人不直说的情况下提出质疑,那无异于大逆。
但也没法接受皇帝可能是个女子的事,于是他们‘正直’的选择了递交辞呈。
贺云昭当然是满足他们的愿望,至于他们辞呈中那些明里暗里的失望、指责、挑衅....或许也有人想激她说出自己的身份,然后光明正大的一呼百应攻讦皇帝。
她选择统统无视,只要是递交辞呈她就一概同意。
她都懒得翻开看,拿出印章梆梆两下盖好,笑话,还怕缺人吗?
他们不乐意干,有的是人抢着干。
杜樊易此时就很聪明了,他机智的把握住机会,开启了为皇帝歌功颂德之路。
于是龙颜大悦,贺云昭就赐给他家姑娘一些绸缎,不能给他本人,以免有贿赂臣子的嫌疑。
也是这样一关注,底下人才会将杜姑娘要出嫁的消息告诉给贺云昭。
她便决定履行承诺,亲自背着杜姑娘送她出嫁。
“唉,我真是个君子呢。”贺云昭美滋滋的自夸起来。
穆砚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的,该等着我来赞你才对。”
贺云昭摆摆手,“谁叫你嘴慢呢。”
突然,她眼睛一亮,“你看你看,下面有打架的。”
穆砚迈了一步靠近窗边,果然见到楼下有对夫妻打起来,见到那妇人被推倒后迅速爬起来一巴掌打回去。
“....是个厉害的。”
“看来公署颇有成效,律法修改的影响扩散到百姓中了。”
贺云昭点点头,她琢磨道:“做的不错,看来下一步可以招一些女子做小吏,也方便公署做事。”
穆砚一顿,扭头看向她,见她是在认真思考,他嘴角轻抿。
贺云昭本就是女子,在积极收拢权力的同时,她也直接将律法中一些不当之处进行了修改,例如女子殴夫仗三十,男子殴妻却轻一等。
这难道就公平吗?
律法中几个字的修改就能救天下万千女子的性命,她自然要尽快行动。
有趣的是,当以一个男子的身份去推行这样的事,遭受到的阻力仅仅是老臣出于想要与新君博弈而发起的劝阻。
却无一人真正对她要改变什么而置喙。
最顶端的朝臣对贺云昭的身份心知肚明,于是装聋作哑装作不知,中间一部分朝臣坚信这不过是流言,说不准就是那个逆臣贼子放出的流言,底层的官员更是连此事都没听过。
她只需要处理好一部分人,完全可以将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收拢权力使用权力。
让这个世界按照她的所思所想来运转,这才是她不竭的动力。
“换做从前那妇人定然不敢反抗,但如今也懂得还手。”
穆砚伸手轻轻将她脸侧碎发拢在耳后,“百姓都道明君如日高悬,想必千百年后也会有后人赞颂你的政令,女子们说不得还要纪念你呢。”
贺云昭挑眉,她语气玩味,“不!我希望她们不要纪念我。”
穆砚愣住,他没明白,“为何?”
贺云昭轻笑一声,“若是纪念我,便说明她们过的不好,人人都过的好了,才不会怀念我这个百年前的皇帝。”
穆砚哑然失笑,她总是能有数不清的奇怪想法,细细一琢磨那可太有道理了。
贺云扭头看他,“你光说旁的,你呢?”
“怎么看?”
她挺着下巴摆好姿势已经等着穆砚开启吹捧模式了,他虽然不如那些文官会说话,但胜在真诚啊,快夸快夸!
穆砚有些苦恼,问:“从哪方面看呢?”
贺云昭给出明确的题目,“以朋友的角度。”
穆砚侧头瞧着楼下热闹的场景,“青梅竹马的角度?”
贺云昭笑出声,“那也成。”
穆砚眼神落在不远处,两个小儿手牵手的跑来跑去,恍惚间也瞧见了他们的小时候。
“你怎么看我?”贺云昭道,眼睛亮晶晶的,一她小时候每次等着被哄也是这副表情。
穆砚避开她亮晶晶的眼睛,半晌,他道:“狠心。”
贺云昭诧异的瞪大眼睛,腾的起身,她挡在人身前。
好呀,穆砚竟然也变坏了,竟然敢说她狠心。
“我狠心?”
“我哪里狠心?”
“我对你狠心了吗?”
“你这样说我!”
她一起身,穆砚就避开她的眼睛,侧头往旁边看去。
“真的假的?你认真的?”
穆砚头扭向左边,她脑袋就歪向左边,穆砚头扭向右边,她脑袋就歪向右边,摆出两个团团包围的架势。
她身体越来越歪,自己平衡掌握的好,旁人瞧了却觉得不安全。
脑袋歪向左边,身子跟着侧过去。
穆砚躲避间眼角余光掠过,下意识伸手托住她的腰,免得失去平衡。
贺云昭抓住他的手,她势必要个说法,“你快说,我怎么狠心了?”
穆砚躲不开,他直直看向她的眼睛,“旁人成,我不成,对我不狠心吗...”
年少时书院里流传的话本子,那些个才子佳人将军与青梅的故事让少年们心神摇晃,贺云昭每每都要从中挑出些不合理的地方开始质疑。
穆砚也曾一度以为情意便是书中写的那样,后来才知情爱便如细丝扎进心脏......
他倒是真想如同话本中一般释怀放手,那些个写话本的书生真会瞎编,人动心了怎么能做到放手,在愤愤不平的在心中骂那些书生,净写些世间没有的事!
他垂眸看向贺云昭,心中苦,到了嘴上便带几分怨,“偏只对我刻薄。”
贺云昭讪讪的松开抓住穆砚的手,松手的下一刻,穆砚反手握住她手腕。
五根手指沿着手腕向上,从指缝钻进去,将缝隙填满,他扣住掌心。
这下是贺云昭不敢看他眼睛了。
仿佛手没被扣住,她笑着转移话题,眼尖的瞄到他下巴处有一道红痕,“唉?这怎么弄伤了,太不小心了。”
穆砚不语,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贺云昭扯了扯,手掌被扣住,紧密却没有用力,她轻松就能松开。
反倒是如此,她更不敢动。
穆砚思及方才一番话,小昭是有抱负的皇帝,正走在明君的道路上,心中莫名来了底气,思及李旷的大胆言论....
他一咬牙,从脸到脖颈,连握着贺云昭的手都泛起红色,理直气壮道:“哪有皇帝只有一个妃子的!”
贺云昭猛的抬头,她瞳孔震颤。
心中暗骂,谁教的!
穆砚则试探着晃晃十指相扣的手,一点没察觉到她有松开的意思,心中长舒一口气。
....
自端午之后,穆砚的进度可谓是一日千里,他在贺云昭心中本就占据一个特殊位置,困囿于青梅竹马的情谊和自身道德才没有采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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