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大道无情,众生何去何从……
那日他沉思良久,只觉凡尘俗世如洪流过境,往事如烟消散。
而唯独她的身影,在眼前愈发清晰。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次是他对为民请命的使命心灰意冷。
朝中如此不堪,他不想与之同流合污,成为劳役苦难百姓的帮凶。
而那日的一曲梵音,就像一道光,将她带到他眼前,眼中心中全是她的身影。
让他明白,他并非只是为了遵从父命才想娶她为妻。
当得知那首曲子可能出自她之手时,他欣喜若狂,却无法将心事倾诉于她。
只当李家表哥来此提及婚事,苏家想要将婚期提前时,他却明显感受到她的抗拒。
因此,他选择如此与她独处,将心事言明。
不愿让她背井离乡,不愿让她放弃心中所愿。
可当她质疑他是否真正饱读诗书时,他竟无言以对。
“我有一本禁书,不知季公子可敢一听?”
季晏礼执起牌,闻言一愣,但随即明白,苏笙笙这是要向他展示真实的自己。
“苏小姐但讲无妨。”
苏笙笙可不想做什么让人玩物丧志的红颜知己,她毫不避讳地将现实摊开在季晏礼面前。
她的国家,历经风雨飘摇,是无数先辈以血肉之躯筑就的和平基石。
历史上,没有哪个朝代的安宁不是以牺牲为代价换来的。
她至今清晰记得,爷爷曾对她说过:“大善大恶,皆源于杀戮。”
那时的她还年幼,未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
而随着岁月的流逝,她逐渐明白了爷爷为何要散尽家财,并选定她为家族遗愿的继承人。
只可惜,那些族叔们不思进取,只知觊觎他人的成果,最终她因心慈手软而惨遭暗算。
想到另一个世界的爷爷,苏笙笙叹了一声。
讲起了万里长征的艰辛、新国家的崛起、列强的环伺以及长达八年的抗争。
讲了很多人宁愿倒下牺牲,也站着不放弃信仰的事。
“他们并非为了某个帝王能统治好国家人民,而是一种思想。一个会让帝王权贵颤抖,畏惧的信念。”
季晏礼手中的牌,早已无可出,但苏笙笙仍在继续。
“北戎南侵,兵力不过百万,而南陵一战,失地万里,百姓亦上千万,为何仍会战败?”
季晏礼心中仿佛有雷声渐大,他默默抬头,凝视着苏笙笙那宛如昆仑美玉般无瑕的眼眸。
“军民融合,这条路若连自己的帝王都心生畏惧,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以少胜多,诱敌深入,再逐个击破。
这些看似是兵法策略,实则暗含人性之复杂。
季晏礼从未读过如此深刻的书籍,他不禁好奇地问道:“这书中,究竟在传达何种思想?”
见季晏礼尚未深陷泥潭,苏笙笙微微一顿,继续说道:“曲线救国。”
她讲述着前辈们在沦陷区蛰伏,转为暗中斗争,即便身居敌营高位,亦不为所动,坚守信仰。
“心向光明,何惧世俗观念。”她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如果说那日的梵音让季晏礼深感震撼,那么今日这番话,则如晨钟暮鼓,振聋发聩。
所谓的善,或许只是剥夺了一部分人的利益,去维护另一部分人的特权。
所谓的恶,也只是天道之下的一场命运棋局,每个人都被卷入其中,难以摆脱欲望的摆布。
这种超脱世俗、坐观风云的豁达之言,竟出自眼前一位女子。
季晏礼凝视着苏笙笙,却仿佛置身于迷雾之中,越发看不清她的真容。
但此刻,他头上压着的一股厚重阴云,和心中所发的与之对抗的清流,竟然都烟消云散了。
“不是非黑即白……”这句话如同一缕清风,吹散了他心中的迷雾。
季晏礼深受触动,起身一拜:“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晏礼受教了。”
此言一出,气氛仿佛变成了师生对弈,他一时愣住。
再看向苏笙笙那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心中又生出一丝茫然:“若小姐是男子,定能成就一番伟业。”
苏笙笙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浅笑:“谁说女子不如男?”
季晏礼说完才觉失言,听到苏笙笙的笑声,顿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解释。
“晏礼并非此意。”
第74章
情窦初开
苏笙笙的生母苇姨娘,因连续诞下女婴,深恐再生一女会招致夫家休妻,遂避难至帝师府邸,寻求庇护。
苇姨娘生产之后,见果然是女儿,怕抱着苏笙笙回去后,会被夫家愈加为难。
她便央求已嫁入苏家,并育有一子的姐姐收养苏笙笙。
当时苇姨娘说快活不下去了,李氏心性温柔,哪能不应。
苇姨娘归家后,谎称诞下男婴,却不幸夭折。
也是夫家因深信苏家人品,加之顾虑上门询问或会落下质疑男胎夭折之罪的口实 ,此事便不了了之。
不久,苇姨娘终得一子,此事就此被含糊带过。
季晏礼也是直至今日,才从李响口中得知这段隐秘,此前李家舅舅也是未曾知晓的。
当时李氏见妹妹一心弃女,也是怜这孩子命苦,一出生就连口母乳都不得有。
那时她想让妹妹给这可怜的孩子起个名字,也算全了她们母女缘分。
谁知苇姨娘正怨怼命运,让她一连生下五个女儿来。
因此哪会理这刚出去的奶娃,只随口敷衍说生儿。
在她心中,招弟、来弟之名已屡见不鲜,她唯一的渴望就是诞下男婴。
李氏见苏笙笙被如此遗弃,心生哀怜。
她见婴儿眉眼温婉,气质清新,声若以竹制成的乐器——笙,遂在生儿之名上添一竹字,取名为笙儿。
苇姨娘误以为个个生儿,竟也默许了这个名字。
苏笙笙之名,因此得来,也是令人感叹。
李氏是真心疼爱这个不哭不闹、笑容可掬的女婴,不愿让她知晓身世后心生哀愁,便视如己出,久而久之,连苏家都渐渐淡忘了这段过往。
若非……这段秘密怕是要永远尘封。
雅间内
苏笙笙并不在意,趁他起身之际,与他互换了座位。
季晏礼原本的局面已陷入困境,而苏笙笙留下的却是稳操胜券之局。
季晏礼本想推辞,但见苏笙笙神色坚定,只得重新投入到牌局中。
然而,随着游戏加深,他才发现,即便是苏笙笙亲自部署的局面,她也能轻松破解。
“在其位谋其政,帝王有术,各为其主。但若是违逆天道,自然向天求不得。惹得天怒人怨的,哪里躲得过天罚?”
这里阶级森严,这番言论无疑犯上作乱。
即便季晏礼能接受新思想,苏笙笙也不敢过于直白地表达,只能隐晦地点到为止。
外间说书正说到妖怪被带回,放唐僧师徒继续西行。
苏笙笙言道:“其实人生就是修行,各自打怪,各自升级。”
说到此处,她已开始逆风翻盘,逐步蚕食季晏礼的店铺。
“季公子有退路,可许多百姓并无退路。”
季晏礼闻言一愣,而后无措道:“晏礼并非将小姐视作退路。”
苏笙笙吃掉他最后一处店铺后,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于经商上可没有天赋!”
她晃了晃手中的牌,而后随意拿起一旁的茶。
见季晏礼沉默难言,她也不再打趣他:“季公子心怀天下,又有一颗赤诚之心,不会因为朝局黑暗,便选择独善其身的。”
当他抬头望向她时,苏笙笙笑道:“但在外人眼里,我可就是让公子丧志的祸水了。”
季晏礼竟然无言以对。
即便他想辩解,但在外人和母亲眼中,只怕都会如此认为。
此刻他才恍然明白,苏笙笙为何一开始便拒绝了他。
并非他初时将与她成婚,当作救她出水火的责任,也非他此刻为她甘愿留在此地的情意。
而是……她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上,他已被悄然排除在外……
即便易地而处,他依旧未能懂得她的心意,依然是在用保护者的心态看她。
殊不知,她已成长为能为苏家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亦不会局限于后宅之内。
“晏礼已明小姐心意。”季晏礼缓缓起身一礼,“是晏礼未能通过考验。婚约之事,晏礼会自行处理,定不让小姐烦忧。”
他并非痴缠之人,明知女子心意已决,便不会一再纠缠。
“季家与我祖父是世交,你若不说出实情,只怕会认为是你怠慢苏家。”苏笙笙也交了底,“何况祖父与父亲已经看好你,若你此刻上门提及退亲,只怕祖父未必肯罢休,说不定还会去信询问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