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耽美文男主外室_池峥俞【完结】(12)

  她坐在榻上,裙摆血迹差不多洗干净,只留淡淡红痕,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蓁蓁,娘想与你说说话。”她敛着气息,“娘是不是太忽视你了?”

  冷蓁背对她,稍稍侧目。

  “怎样又才算是关照呢?难道要你的身心全在我身上么……”他抬头望着天花板,眼眶濡湿了,“我们还要一起过好日子。”

  冷蓁原本计划到春天就死掉的。

  他早就该死了的。

  是母亲拽着他往上爬,没让他跌进去。

  他时常恨母亲,母亲孱弱、软弱。

  他时常被苦痛蒙蔽。

  母亲分明很爱他,他竟然恨上她。

  父亲分明不爱他,他却总是忽视他带给自己的苦痛。

  明明忽视他的,一直是父亲啊。

  母亲那么爱他。

  对母亲恨意十足,对父亲轻轻放过。

  他自厌起来,他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人。原来他和父亲是一类人。

  “我们要一起过好日子,你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长大了,就算忽视……又怎么样呢。再过几年,我也会忽视你,到最后忘记你,结局毫无差别。谁先谁后,重要吗?”

  冷翠烛诧然:“你很厌烦我吗?”

  “你父亲呢……你喜欢他吗?”

  烛光迷蒙间,他慧黠一笑,眸中泪水垂落,滴在捂唇的手背。

  “母亲与父亲相敬如宾,我自然是喜欢父亲的。”

  一刹那,冷翠烛的心塌了块。

  咬着唇,唇瓣被厮磨破了皮,脸也红破了。

  她必须承认,自己是带着答案找答案,她期待那个“不”字。

  冷蓁的回答却猝不及防撞她一下,将她撞清醒,喉间一阵痉挛,几乎要吐出来。

  如十几年前那般,她惧怕腹中婴孩从她喉间爬出,惶惶不可终日。

  这次,肚子里的那坨蠕蠕爬行的肉球幻灭了,仿若从未存在过。

  她认不清面前人了,她不能再称他为一声孩子了。

  他从未存在过。

  她失望透顶。

  夜里,她坐在窗边梳妆,取下头上发钗,擦拭上面残留血渍。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公鸡咕咕咕进来,仰头仔仔细细望她。

  “宿主,你不开心呀?”

  “我自己藏了些谷子,你要不要吃?”

  冷翠烛指尖抚过银钗磨痕,倏地刺向它,在将要刺到那刻停住。

  “咯咯咯咯咯咯咯哒!”

  公鸡抬爪一跳,跳到桌上,鸡毛抖落许多。

  “吓死我了!”它不安道,“宿主,你不会杀我只是吓我,对吧?”

  “我费尽心力找到你,不求你对我负责,但你起码不能杀我呀!”

  “负责?”

  “不负责,不用负责!”

  公鸡如临大敌:“宿主,你要睡觉了是吧?哈哈,那我先走啦……”

  她睨它一眼,它立刻收回爪子,杵在原地。

  翌日清晨,乌鸦停在窗边往里屋望去,与床边绑着的鸡对视一眼。

  “她担心我走丢遇害,特意给我绑着的。”公鸡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

  “毕竟我很值钱呐!”

  乌鸦没理,飞进床帐之中。

  冷翠烛躺在床上,脸上毫无神采,泪痕尚未干透。

  其实这几日,她一直睡不着,思虑整晚。

  但昨晚,她没再想官人的无情、孩子的无辜。

  她想的是,她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离开谈何容易。离开了一个,还有另一个,他们就像是苔藓,长满她全身,吮吸她的血管,挖啖她的骨髓。

  她又成了没骨头的弱蔓,若不依附旁人就活不成。

  翠烛翠烛,她竟真成了风中残烛。

  “……你怎么进来了?”她声音沙哑,捂唇咳嗽几声。

  乌鸦停在枕边,闷声盯她。

  “你哭了。”言语之中未有情绪。

  传到她耳里,却让她心绞痛,眼眸又湿润了。

  乌鸦垂下头,只是陪着她,未置一词。

  天完全亮后,冷蓁也将车马整顿好,两人再次上路。

  一路上,冷翠烛未同冷蓁说过话,始终待在车厢。

  她掀开窗帘一角,瞧窗外不断掠过的树林,将手里馕饼撕成三半,给尤恩和菟丝子分了两块。

  “唉,还是小米好吃些。”

  “有吃的就不错了。”公鸡抬起脑袋,“你们肯定又要这么说我,是不是?”

  冷翠烛与站在窗框的乌鸦对视一眼,将话咽回去。

  遽然,车厢外头传来响动,她还未掀开车帘,冷蓁就已从前面钻进来,将她往外拉。

  她满腹疑惑,刚站稳,就瞥见眼前熟悉的身影,酸楚充斥鼻腔。

  正对面被护卫簇拥着的,是尹渊。

  他镇定、从容,坐在椅上,单手托腮。

  肩头黑狐裘落了雪,穿着矜贵,面容清俊,双目却毫无神采,一潭死寂。

  她看着男人,这几日的希冀、绝望轰然倒塌,靡有孑遗。

  鬼打墙般,她的努力全成徒劳,到头来只是牵绳过长,长到她以为自己能够轻易逃脱,长到她错认为自己已然逃离。

  实则,绳的尾端始终在他手中。

  一把匕首横在她脖间。

  “放行,不然我杀了她。”

  冷蓁靠在她肩窝,手中匕首往里收拢,紧贴她肌肤。

  公鸡跑下马车:“宿主你别害怕!他应该是在演给你老公看,其实是想保护你呢!等会儿就找机会放开你让你快点跑他来垫后了,小说里都是这个剧情。”

  冷翠烛垂眸,轻轻“嗯”了声。

  冷蓁重复了遍:“让我走,不然我杀了她!”

  “你们之间的爱恨情仇,与我没有关系,你不让她走,该让我走!”

  尹渊侧头,合上眼眸,摩挲起指间玉戒。

  毫无征兆地,一支箭从后方扎入冷翠烛脊背,将她贯穿她低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胸前染血的镞头。

  她本就没抱希望,意外中伤,她只觉前所未有的释然,闭目长叹,嘶声从齿缝里迸出来,面颊脂粉早就哭花。

  她倒在地上,冷蓁没有哭喊,抱着她肩头跪地,发髻散乱。

  冷翠烛好恨呐,她想挥拳,她想从这脏污的地头爬起,却只能看见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听不见哭声,她甚至连自己的哭声都听不见,她的泪哭干了。

  到最后,她只听见淡淡的一句:“带回去。”

  十几年来,她只去过一次尹府,是为了讨个名分。

  再到尹府,她不再想要什么名分,她却逃不掉了。

  箭矢正好擦过她心脏,若是再偏一丝她便活不成。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冷翠烛在床上躺到昏天黑地,她被关在尹府偏院的厢房里,每天有丫鬟来给她送饭上药。

  “娘子,这是我家夫人赏你的。”小丫鬟将塞满银子的荷包递给她。

  “……夫人?”

  冷翠烛紧拧着眉,惴惴不安:“夫人她……知晓奴家了?”

  “娘子进府那日夫人就知道了,所以才派奴婢过来照料你。”

  冷翠烛没想到这几日照顾她的一直是尹夫人的丫鬟:“奴肮脏低贱,怎敢劳烦夫人呢……”

  “夫人说,妓女若肮脏,所侍奉的嫖客就更脏,是嫖客玷污了那些女子,没有嫖客就不会有妓女。”

  “娘子就安心在这养伤,奴婢还有事,就先走了。”语毕,小丫鬟转身就走。

  冷翠烛连忙拉住丫鬟袖袍:“铃兰姑娘,我的孩子……”

  “娘子放心,老爷要折磨他,必不会让他死了或受太重的伤。”

  “夫人还让奴婢告诉娘子,娘子先管好自己吧,别再想爱与不爱了,不要等死了才晓得老实。”

  如此,她更为发愁。

  折磨冷蓁?

  蓁蓁身子骨弱,哪受得住,况且,菟丝子所说的日子就快到了。尹渊与他共处,万一发生什么……不,是注定会发生。

  “姑娘,”她从荷包里抓了一大把银子,全塞丫鬟手中,“姑娘,你可不可以……帮我把你家老爷请过来呀。”

  “我就是个下人,哪里能见到老爷,老爷平日里都不来见夫人的,娘子去求府上马夫都比奴婢靠谱。”小丫鬟抿唇,将银两装进口袋,“娘子,你歇息吧,奴婢祝你心想事成。”

  冷翠烛收回手,无力瘫坐在床铺。

  冷蓁见不到,尹渊见不到,就连尤恩和菟丝子也不见。

  房间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整日燃着熏香,闷到她喘不过气。

  心更闷。

  她毫无办法,又浑浑噩噩睡去。

  房间没有地龙,到夜里刺骨的冷,身上未结痂的伤还痛起来,仿若千万只蚂蚁奋力钻入她肌肤。

  冷翠烛撑开被泪水粘合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带玉戒的手,正朝她惨白的脸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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