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生的父子,哪里会有什么恩怨。”
待店小二将面上过来,两人之间的气氛便轻松了些,也不提那些难过的事了,一齐低头吃面。
冷蓁正给她倒茶水,瞥见乌泱泱的人群进了大堂,啧了声:“怎么还有人把轿子抬进来的。”
冷翠烛未抬头:“应是那人的外貌不方便露出来吧。可能是大户人家未有婚配的闺女。”
“你尝尝这个酸梅汤,冰块化了风味就不佳了。”
“哦。”
冷蓁低头喝汤。
过会儿,冷翠烛吃完面,揩揩嘴准备去找掌柜结账,刚抬头一张脸就凑了过来。
女人对她左看看又看看,又转过身去瞧低头吃面的冷蓁。
扭过头冲她喊道:“翠烛!”
冷翠烛对面前这位穿金戴银,艳如桃李的女子,只觉陌生,迷茫去问:“……您是?”
女人一掌拍在她肩膀:“我是小莲啊!”
“和你盖一个铺盖的小莲呀!你怎么就不认得我了?”
听着女人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她迷茫许久终是忆起。
“卢妙莲?”
卢妙莲比她小五岁,从前在青楼,她们同吃同住,说好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她已经与卢妙莲十九年未见。
“唉,对喽,我是妙莲。”卢妙莲挥挥手,腕上的白玉镯子锃光瓦亮。
她指着一旁冷蓁:“这就是你儿子?”
冷翠烛点头,拉着卢妙莲坐在中间:“啊,是啊妙莲。”
“蓁蓁,这是卢阿姨,快问好。”
冷蓁脑袋有点懵,但还是放下筷子,听冷翠烛的话:“卢阿姨好。”
“竟然都长这么大了呢,”卢妙莲伸手把冷蓁的脸捏来捏去,又去摸他胳膊,感慨万千,“你比你娘那时候都大了……”
“当初她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也不告诉我去了哪里,还是后面其余姊妹跟我说,她怀了你,怕我伤心,就偷偷地走了。”
卢妙莲边抹眼泪,边扭过身垂冷翠烛胸口:“姐姐,你那时让我好怄气,你咋能就这样抛下我呢!”
冷翠烛握住卢妙莲的手,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走的那阵,卢妙莲才十二岁,还是个丫头片子,也不懂得什么叫作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可是,她是个大姑娘啊,两个人就一直在青楼那种地方,蹉跎一辈子,也不好。
等到卢妙莲哭完,又拉起她双手,笑道:“没事,我早不怨你了。”
她瞥了眼桌上面碗:“你们就吃这个啊?走,跟我去楼上吃好的!”而后,与冷翠烛手拉手往楼上走。
冷蓁讪讪摸脸上捏出的红痕,跟在两人后头。
“你走之后的几个月后,我就被老鸨卖了去。”卢妙莲边给母子俩倒茶,边道,“卖给了现在的盐商,和那老头一起下了江南,做瘦马。”
她拿帕子拭汗,将面前的小碗燕窝递到冷翠烛面前:“翠烛姐姐,你吃这个,补身子的。你从前老是把吃的让给我,你现在也吃吃我的吧!”
冷翠烛连连摇头:“妙莲啊,我吃不惯这个的……”
原来她与卢妙莲是好姐妹,可现在,十几年未见,情谊早已生疏。
卢妙莲恍了瞬,怅惘颔首:“好……那给孩子吃!小孩子长身体呢。”又把那碗燕窝推到冷蓁面前。
冷蓁自是来者不拒:“谢谢小莲阿姨。”
不吃白不吃,再说这卢妙莲看着也不像为一碗燕窝就指使他做什么事的人。
冷翠烛接着问:“你去了江南?那你怎么又来这儿了?”
“那李盐商,做局呢,”卢妙莲一甩手帕,凑到她耳边声音压低了些,“你们这县里,穷是穷了些,但不是荒地多嘛。”
“县尉专门派人去打探了的,那些山崖土坡子,都采得出崖盐。他们便想着,悄悄地……你明白吧?”
冷翠烛没听懂。
“……明白吧。”
“但是那些荒地,都不是官家的,是别人的私产,”卢妙莲笑笑,搂住她,“姐姐啊姐姐,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怎么可以这么巧呢,我竟然还能再遇上你!”
冷翠烛被搂着,听卢妙莲咯咯笑道。
“美人计,对正当壮年的男人可是最好用的,省钱又省力。”
“美、美人计?”冷翠烛吓了一大跳,“什么美人计?谁是美人啊?”
卢妙莲取下腕上玉镯,戴到她手上。
“你啊,我的好姐姐。”
“我?”她倏地弹起。
正吃燕窝的冷蓁抬起头。
见面前两个女人没注意到他,便坐近了些,偷偷听着。
卢妙莲又拉她坐回去。
“那些荒地的主子,你认识的,就是从前老坐在楼下等你,喊你小烛姐姐的那位,他还和我斗过鹌鹑呢!”
冷翠烛实在想不起来,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她早忘了。
“……谁呀?”
“姒青公子呀,”卢妙莲说,“就是家里有十几个嫡哥哥庶哥哥的那个,他现在得了他父亲的爵位了,还真是没想到,那爵位竟让他袭了去……”
见冷翠烛还一脸懵懂,她接着描述:“你真记不得了?就是来找过你一次,后面就死乞白赖地赖着你,天天在青楼里乱晃悠要找你的那个呀!他体弱多病,整天老是咳嗽,有次还在楼里晕了,嘴里念叨着要见小烛姐姐,要找小烛姐姐。”
“那可是个名副其实的小白脸啊……长得……”
卢妙莲扭过身子,指着冷蓁:“长得和你儿一样,煞白的脸上老多痣!”
第42章
冷蓁撇唇, 将头低得死死的,不让卢妙莲指他脸。
冷翠烛终于想起来了。
姒青公子比她年轻,的确是个小白脸, 脸上……也的确像冷蓁一样长了很多黑痣。
他就来找过她一次, 是被他家里的几个坏心肠哥哥哄着来的。
姒青公子以为找倌人只是单纯听弹琵琶,他的几个哥哥也是这样跟他说的。所以他坐得很端正, 每首曲子弹完还给她鼓掌,直到她把他推到了床上去。
他没有哭喊, 只是一直念叨着。
姐姐……姐姐……, 我好难受。
做这种事怎么会难受呢?
她如是问。
他不说话了, 只迷迷怔怔地盯着愈发模糊的天花板, 手里抓着的桃仁全散了去。
散了满床。
之后他就跟着了魔似的, 总是坐在楼底下等她,想和她说说话, 谁劝都劝不走。
或许是因为那晚事后,冷翠烛哭哭啼啼地将留有余香手帕塞给他, 说自己命途多舛,待在这楼里,就如同漂泊无依的浮萍,让他不要忘记她,他若是都忘记她了,她的人生不知还有什么希冀。
但, 她只是逢场作戏。
塞手帕是鸨母要求的,她给每一位客人都塞了手帕, 说了那些情意绵绵的话。
不过对尹渊,要特别些。
姒青公子年纪小未经人事,竟对此信以为真。
晴天。
阴天。
雨天。
雪天。
……
每天都来找她, 一等就是一整个白天。
她每天忙得很,哪有空坐下来和他说话。
更何况姒青公子每次来都不带钱,她在他身上捞不到任何金银细软。
只带了他养的老鼠。
对,他还说她长得像老鼠。
哪里会有人愿意被说长得像老鼠?
这种分文不给,狗皮膏药似的男人,冷翠烛自是能忘记就忘记。
她本不愿掺合进去,更不愿去见什么姒公子。
但卢妙莲说,她若将姒青劝好了,让他签了地契,到时想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
这钱不赚白不赚,更何况她需要钱,就像卢妙莲说的那样,傻子才会嫌钱多,做君子也赚不到钱。
宴会定在这月末。
卢妙莲说,到时不但她和李盐商在,还有陈浔大人,以及王节度使。
当然,姒小侯爷也会来。
卢妙莲让她回去不要告诉任何人,毕竟勾结官员开采私盐是遭泄露就要杀头的大罪,知道的人自是越少越好。
特别是在这县里当官的,更是万万说不得。
“你最近怎么心不在焉?”
尹渊瞥了眼桌上倒满快要溢出的茶杯,抬手将茶杯端到一边。
冷翠烛回过神,才知自己竟将茶水倒到了桌上,忙用帕子去揩。
“又是哪里来的镯子?”
她停下手头动作,摸摸腕上玉镯,哭诉道:“官人为什么老是疑心我呢……”
“没有疑心,”尹渊放下手中书,语气缓和些,“只是问一下,你不想说,就不说。”
“只不过你从前,没这么喜欢戴首饰。”
“你明明就是在疑心,”她把手头湿漉漉的帕子扔桌上,侧过身去不看他,“我在这里坐这么久,你一直在看书,也不理睬我。”
尹渊:“你也没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