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耽美文男主外室_池峥俞【完结】(6)

  “谢谢你呀。”

  冷翠烛戴上耳环,摸摸乌鸦脑袋。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那样会让他很难为情的,我不想麻烦官人。”她撑起笑,“真对不起,一直忙着处理琐事,忙到快忘记你的事了。”

  “也差点忘记克里斯汀……”

  日复一日的操劳,让她忘记许多事,也不能去追求许多事。

  后来,她又说服自己,将不能认作不想,只有这样,她才能够麻痹自身。

  乌鸦没再说话,站在鹅卵石上挑烂菜叶,等到冷翠烛洗完菜要走,它开口问。

  “他对你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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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摧残你,我要把你重新接枝。——《十四行诗》

  第4章

  冷翠烛头一次被问这个问题。

  好,当然是好的。没有官人,她哪来现在的安生日子。

  只这安生日子如掺锈的凉水,入喉腥辣,浑身摇颤。

  没有人说这水喝不得,大多数女人都在喝,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个被钉住双腿的女人在摇颤。她们喝得,她也该喝得。

  她是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已然失去了说不的权利。

  哪怕她从未拥有。

  冷翠烛总是想,如果自己所受的痛苦能具体些就好了,皮肉之苦于她而言是最为轻松的。

  恼火的是,她受到的苦常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己描述不出,外人也无法理解。

  她有可爱的孩子、富有的丈夫,还有什么不满足、什么痛苦的呢?

  可她就是好痛苦啊,痛苦到快要窒息。

  “好。”

  她杏色瞳仁几乎占据整个眼眶,靡靡菁丽,低语喃喃:“过日子嘛,家家户户都那样。”

  “……过日子?”

  “是啊,过日子。看你的年纪,应该还没有成家吧?等你成家了就明白了。”

  “成家?”

  “对呀,就是有了丈夫或者妻子,最好再有一个孩子。”

  “他是你的丈夫?”

  “是呀,怎么不算。虽然我没有名分,但是我一直是与官人以夫妻的关系生活的,他是我的丈夫。”

  “你爱他?”

  “当然了。”

  乌鸦收起翅膀,跃到房檐,日光下一截白羽明光铮亮。

  “话说,你为什么会变成一只乌鸦呢?其实你做人时的模样还挺好看的,就是嗯……头发像仙人似的,比较新奇。”

  “能量不够。”

  “那要怎样能量才够呀?”

  “……不清楚。”乌鸦别过头,飞到高处枝丫去。

  皓白眼珠盯住树下女人,默然不动,一潭死寂。

  如此,尤恩不知自己所坚持的是否还正确。好也罢,坏也罢,她都安安稳稳地过了十五年。

  十五年,他还徘徊在她曾经的坟墓,她已经有了别的丈夫。

  他的堕落、他的骄傲、他的幸福、他的痛苦,不再属于他。

  他不再是她的一部分。

  她不再只是克里斯汀。

  她现在是冷翠烛。

  她身上有关克里斯汀的意识逐渐淡去,连同与他有关的回忆。

  尤恩无权去评判克里斯汀或是冷翠烛。

  她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完全取决于她自己,他干涉不得。

  但愿她永远做自己。

  冷翠烛抱菜篮回屋檐下,尹渊仍坐着,杯中茶水凉透,未动丝毫。

  “官人怎么不喝?”她端起茶杯,嗅了嗅,“新买的茶叶,没有霉味啊……”

  男人沉睫:“你方才在同谁说话?”

  “啊,就是邻居正好从后院路过,过来跟奴闲扯了几句。这茶水凉了,奴再给官人倒一杯吧。”

  “男人?”

  她眨巴眼:“不是男人……”

  至少现在不是。她没在撒谎,她不会对官人撒谎。

  茶盏送到男人面前,他没接,抬手伸向女人脸颊。

  微凉的手背抚过她肌肤,从下颚到颧骨,如蛇吐信子,舔舐她,要将她从里到外翻开,窥尽每个角落。

  她怯怯垂下脑袋,畏葸不语,滚热的杯壁将指尖烫红。

  带弱茧的指腹捏住她耳垂,细细磋磨。

  迟慢,仿若缳绳收紧。

  “那就好。”

  尹渊为她扣紧耳环,接过茶盏。

  她轻轻“嗯”了一声,柔声道:“官人,奴觉得,蓁蓁这孩子还挺喜欢学医术的。奴去给您找他带回来的医书,保存得很好呢……”

  尹渊睨她一眼。

  莫名,她不想再为冷蓁求情。

  她读不懂尹渊眼神当中的含义,她好累。

  就像尤恩问她那样,尹渊对她好不好,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是一起过日子。

  她清楚他的冷漠,清楚自己这十几年所受到的苦楚,她甚至明白应为自己而活,为克里斯汀而活,她却做不到。

  笼中青雀怎会不知鸟笼的窄小,可飞不出,振翅再也飞不高。

  关在玻璃瓶里的跳蚤,永远跳不出瓶口。

  “官人,奴没别的意思。”

  “我隔日去济世堂,找老师傅说。”

  “……好。”冷翠烛淡淡点头,耳环微动,打在脖侧。

  尹渊毫无情绪,仿若一尊雕像。岁月在他面庞留下几道细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十年如一日地冷漠,置身事外。

  “嗯。”

  他放在膝弯的手微曲,指骨上的玉扳指清莹透骨,指尖不知在捻什么。

  傍晚冷翠烛去济世堂接冷蓁,正好撞见冷蓁在铺子前面与人吵架。

  “不行,说好半斤,你少给了我一两!”

  “哎呦天,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小子,你咋是个认死理的主呢,多一两少一两又不妨事。”

  冷蓁咬牙:“可我付的是半斤的钱,你就应该给我半斤鸡蛋!”

  “我去哪给你找一两重的鸡蛋!”老板挥挥手,从米罐里拿出个拇指大小的蛋,“给,这个卵给你!肯定有一两了。”

  “这下总行了吧。”

  冷蓁夺过鸡卵,又去抢老板手头杆秤:“称了才知道有没有一两!”

  冷翠烛忙去制止:“蓁蓁,这鸡蛋肯定有一两了,就算没有也没什么……跟娘回去吧。”

  她怕羞,两手拽住冷蓁衣袂,干瘪的唇紧抿成缝。被周遭过路人盯得不自在,额间覆上薄汗。

  “什么叫做没什么?”

  “跟娘回去吧……”

  他看着自己母亲苦恼的神情、疲惫的双目、沧桑瘦削的面颊,未说出口的话咽回去。

  一路上,两人未有言语。

  冷蓁走得快,冷翠烛提着鸡蛋跟在后面,身子被风吹得站不住,如一片单薄的白纸,脸色惨败。

  “你父亲说,过几日找老师傅求情,你还是能够在那里学医术的。”

  “老师傅年纪大身体不好,眼里还容不得沙子。你就让他一下,莫要气他,他若是气出毛病了,娘再怎样都没办法劝他把你留下了。”

  “就算不能精通,学个技术能养活自己也是好的,娘不求你能干出多大名堂。”

  “娘只希望自己的蓁蓁健健康康的,快乐一些,多笑笑。”

  冷风呼啸,他回过头,眼尾濡湿。

  “娘,我们家为什么这么穷?”

  冷翠烛恍然。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纠结那一两吗?因为我们家穷,一两也是钱。”他从篮子里拾起颗鸡蛋,蛋壳未完全成型,泛着稚嫩血丝。

  “一个时辰、半个时辰,都是钱。”

  “整天苦恼生计的人,怎么能够快乐一些?”他问,“你也不快乐,不是吗?”

  “尹渊他不爱你,你别自作多情了。”

  他握紧手中鸡卵,摩挲表皮纹路,是最为鲜辣的血色:“娘,只有我爱你,我们相依为命。”

  “你对他笑的时候,我只觉得恶心。”

  冷翠烛明白他的意思:“娘不能离开他。”

  “他毕竟养你这么大,以后莫要再这么说他,什么爱不爱的……过日子哪能单凭爱啊。你穿的、用的,都花的是他的钱,娘也一样,等到你长大了,能赚得到钱了,娘就不再对他笑,和你搬到没有他的地方,我们过自己的日子。”

  “真的?”

  “唉,娘怎么舍得骗你。”

  天空下起溦溦小雨,淅淅沥沥的雨水滴在肩头,冷翠烛撑伞,冷蓁便提着篮筐,两人走在稠迭连绵的山岭小道,雨雾朦胧。

  回家后,冷蓁将手头鸡卵放进米碗,摆在窗台下。

  那颗卵待在风口,整日被阳光照耀,冷蓁希望能孵出小鸡,最好是一只能孵蛋的母鸡,这样他便不必求摊贩折价卖他鸡蛋。

  他每日从济世堂回来,就守在窗台边瞧鸡卵,直到日光完全消散,才会被母亲拉着去洗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年过后,他比窗台高出了大半个头,碗里的稻米换成木屑,那颗鸡卵依旧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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