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寿王门下之人,你只负责在三日后将账册中的内容分而告之,他们便知道该做什么。”
黎梓哑然,纵然知晓寿王狼子野心,且黎家正在助纣为虐,也不得不为其谋划之深而感到震惊。
这些学子进书院的时间不同,长的三五年,短的不到一年,竟有这么多人被寿王拉拢,那么更久以前呢?
是了,连他这位授课先生都是早年安插过来的眼线,那册子上的学子亦有他“举荐”之功。
如今朝中该有多少寿王的人,黎梓根本不敢去想。
如此也越发确定,黎家已然绑在了寿王这条船上,若自己行差踏错半分,便有可能让整个家族陷入万劫不复。
就算前路本就是深渊,家族的将来也绝不是他黎梓能置喙的。
他生来就没有拒绝的权力,亦没有反抗的勇气,懦弱如他,除了逆来顺受,唯一可以掌控的大概就只有自己的心。
黎梓心思杂乱,想了许多,连魏洵涘离开时都没能给予多少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雅间再次被人推开,熟悉的声音将他惊醒。
“你何时下山的,怎么没说一声,害得我白跑了一趟书院。”
黎梓倏地转头,看见陈同和含笑的温柔面庞,暗自压下纷乱情绪,扯出个温和的笑来。
“陈大人忙于教务,哪敢随意打扰。”
殊不知,他自以为镇定的面容在心思缜密的陈同和面前可谓漏洞颇多。
而此刻,一向注重黎梓心情的陈同和只是笑笑,好似没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一如往昔地用宠溺目光瞧着他。
“天色不早了,还没用晚食吧,去我那?”
黎梓面上这才多了些红润,自打二人交心后,他甚少留宿陈同和府上,却也不是没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许是心中事情太过沉重,他也想寻处静地逃避一切,至少还有三日时间。
黎梓点点头,起身时方想起桌上的木盒,不禁脸色微僵,好在他早已将木盒封好,其外观又与楼中茶盒别无二致。
他略显慌乱地将木盒拢在怀中,心中已经开始考虑找什么理由悔了方才的应答。
却听陈同和笑道:“瞧把你宝贝的,昨儿我得了些好茶,已经给你送去了,我那还留有一些,足够招待你,不会用你的茶。”
黎梓窘迫地红了脸,瞪他一眼,却没有反驳,也没再想反悔一事。
昏暗的街道上,二人并肩而走,不知为何气氛有些沉默。
黎梓忽而想起,雅间的茶桌上摆着两个人的茶具,以陈同和的细心,不可能没有发觉。
他为何没有过问?黎梓没去深想,亦没有主动解释,也彻底打消了心里那点子本就微弱的求助想法。
二人就这样肩并肩走着,偶尔说几句无关痛痒的日常,在外人看来,相近却不过分亲密,恰如两人此刻的心,若即若离。
……
魏洵涘见过黎梓便打算离开荣县,总归他亲自露过面,料想那黎梓也不敢阳奉阴违,留下一个侍卫足以处理其它琐事。
此行目的达成,接下来便是等待事情发酵,在此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去一趟浔阳,亲自送王彦青去给妹妹作伴,也算他这兄长的一片心意。
安排好一切,魏洵涘随口问了句,“王彦青如何了?”
侍卫回道:“已经送出望月城,按照回信的时间算,爷明早启程,傍晚就能在沛城见到他。”
如今明面上身边只剩下一个侍卫,魏洵涘也疲惫至极,便没再做其他打算,晚上好好睡了一觉。
翌日马不停蹄赶至沛城,到了夜间,他还有精神换着花样调、教王彦青,每每都教他生不如死。
到浔阳不过四日时间,对王彦青来说却是度日如年,好在心中有所支撑,教他挨了过来。
三月二十六,浔阳郡主忌日。
子时才至,郡主府内转白为红,贴上喜字。魏洵涘让人为不能动弹的王彦青换上喜服,只待吉时举行冥婚,将人送入棺椁。
亲自过目后,魏洵涘满意地点点头。
就算受了几日苦楚,面色消瘦苍白了几分,也皮囊尚佳,忽略那空洞的表情,真真是个俊美新郎。
大抵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没太多防备,魏洵涘是单独来见王彦青的,甚至让人减了药量,让他能够开口说话。
对上王彦青那双死寂沉沉的双眸,他愉悦地扬起嘴角。
“吉时还有半个时辰,此后你便是我嫡亲的妹夫了,若有什么遗愿,尽管说来,兄长定竭尽所能。”
良久,那双眸子才微微转动,目光落在魏洵涘身上。
王彦青张了张嘴,似是说了什么。
魏洵涘一愣,没想到一直嘴硬不服软的人在这个时候真开口了,但因着对药性的了解,倒也不惧他临死前有什么咒骂之言,于是笑眯眯地凑了过去。
“再说一次,大声些。”
死在他手中的倒霉鬼何其多,临死之时骂得越狠,便代表他给予那人的越是痛苦,此般咒骂,如悦耳之音矣。
魏洵涘期待地靠近床榻,歪头附耳作聆听状,却不见榻上之人眼眸闪烁,精光乍现。
“我说,你个废物。”
随着声音入耳,魏洵涘来不及反应,喉咙便已被人捏住,下一刻,太阳穴受到重重一击,他便昏死了过去。
王彦青将人丢到一边,起身时未愈的手指还在发颤,他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下僵了几日的筋骨,再次看向歪倒在榻上人事不省的人,眸中闪过讽刺。
亏得这废物是个货真价实的好兄长,为着让他到了地下好好伺候他妹妹,不曾重伤他筋骨,否则一切还不会这般顺利。
不多时,门外响起说话声。
王彦青才走到门口,便听见侍卫敲门。
“爷,出事了。”
王彦青打开门,明显看到侍卫怔愣一瞬,只这一瞬,便足够他出拳攻击对方喉咙。
而这侍卫背后之人显然是怕他失手,几乎是同时用匕首刺进侍卫后背。
前后偷袭之下,侍卫死的毫无防备,接着二人合力将侍卫尸体运进屋内。
王彦青这才探究地看向一脸沉默的嬷嬷,此人正是之前负责为他更换喜服的嬷嬷,亦是给他解药之人。
无人知晓,在魏洵兮去世之前,他与楚怀玉见过一面,对方提醒他魏洵涘可能会趁此时机对付他,且很有可能使用巫蛊之术。
起初他并不太信,据他所知,潭州最近兵力有所调动,肃清上下,颇有准备造反的嫌疑,魏洵涘身为世子,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对付自己。
直到魏洵涘真的现身灵堂,他倒觉得对方利用魏洵兮之死布置造反事宜的可能性更大。
可谁说不能多件事一起做呢?毕竟魏洵涘宠爱妹妹之情如何,在他一而再地对付顾家的手段上便可窥见。
故而当吊唁那日,楚怀玉说风雨将来,问他愿不愿意赌一把的时候,他答应了。
楚怀玉甚至不要半点功劳,唯一的要求便是让魏洵涘死之前多受些极刑。
当时王彦青没什么多余的感触,如今么,呵呵,他必是要魏洵涘享受一下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过此时,他更好奇眼前的嬷嬷怎么会是楚怀玉的人。
按理来说,这个年纪的嬷嬷还留在郡主府,还能够让魏洵涘指使来给他换衣裳的,必然是魏浔阳生前看重之人,必是全家性命都掌握在主家手中的忠仆才是,应当很难被人收买。
正疑惑间,便见眼前原本有些佝偻的嬷嬷忽而挺直了腰板,身高促然拔高两尺,习惯了低垂的头颅也抬了起来,露出一双不符合年纪的精明双眸。
王彦青方醒悟,原来是易容。
想来也不意外,魏洵涘再怎么宠爱妹妹,也不会将太多心思放在她身边的老奴上,而魏浔阳死后还肯在府中为其守着的,也都是是些翻不出什么浪花的家仆。
自负如魏洵涘,下意识中便不会防备府中这些老仆,这位“嬷嬷”再表现一二,便容易有了可趁之机。
总归,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见对方不再伪装,王彦青反而没有多问,只道:“楚大人足智多谋,令人喟叹,不知接下来打算如何?”
“嬷嬷”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声音略粗了些,道:“府中暗卫已除,再无魏洵涘心腹近卫,主子只派在下助王大人脱身,您的人手已经进入浔阳,至于接下来如何,全看王大人心意。”
王彦青闻言挑眉,试探道:“楚大人曾言风雨将至,既是诚心合作,此时也该露些口风。”
却见“嬷嬷”眸中浮现大大的无语。
他道:“我只是受恩于那小子,在他手下做工三年,哪里知道你们口中的什么风风雨雨,这次便是最后一次帮他做事,往后天高海阔我自由,你想问他什么自己问去。”
说完也不给王彦青接话的机会,双腿一弯,塌下身子便回之前的嬷嬷样,开门就走了出去,只是那明显快于表面年龄的步伐,怎么看都显得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