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的时候, 我将希望寄托在医生身上,期盼他能治好我。自残的时候,我又把念想寄托在爸妈身上,祈祷把我带到这个世界的人,可以收回我的生命。绝望的时候,我甚至把希望寄托给了学习,我以为考好了我也会好起来……”
葛思宁每次读到这里,都会忍不住啜泣。
曾几何时,李函也将希望寄托到了她身上。
“她说请假的人都是不懂得利用时间的人……她说就算抑郁也应该坚守在学校……她说连这点挫折都挺不过怎么面对高考……我不由得想,高考真的这么厉害吗?比希德、草酸艾司、阿戈美拉还厉害吗?等考完了,我就能好起来了吗?”
他的日记里不断地提到学校,提起老师,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大家都知道是谁。原来在隐忍的背后,李函的内心早已用血迹写满了诉状。他不是不在乎,不是没有过想要反抗的心情,只是他站起不来。像后来的葛思宁一样,被打断了手脚。
他的残缺比葛思宁更早,所以在葛思宁流露出对老师愤懑,写下那封道歉时,李函选择了沉默。他不希望葛思宁的勇气被浇灭。后来他看到葛思宁因为吴思的种种针对而产生了自我怀疑时,他告诉了葛思宁老师的秘密,是宣判她无罪,想重新唤醒她的孤勇。他把所有的生机都交付给葛思宁,他希望葛思宁就是那个拯救他的“英雄”。
可惜,葛思宁不够强大。
她也输了。
所以李函明白了,真正能够拯救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他的坠落是为了解放自己,并非成为救世主。
这个世界是没有英雄的。
他在跳楼的前一天,写下这句话。
葛思宁读到这一页,内心的情绪挣扎尖叫着出笼,想告诉他有,一定有。可是她该拿什么证明呢?她什么也没做到,什么也没做成,她如此懦弱。
江译白来看她,葛思宁下楼的时候听到王远意说,“小江,那就拜托你了。我们做家长的能说的都说了,但是这种事情,唉……她哥哥不在家,也没个人能逗她开心。麻烦你带她出去散散心吧。”
“我知道了。”
江译白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尽量表现得不那么忧心忡忡。
他扬起一如既往的笑容,“思宁,我带你去看海好不好?”
可惜京都是内陆城市,没有海。
可是这里有全国最大的人工湖,建成的那一年就举世闻名,成为这座经济高速发展的城市里的一大亮点,被媒体誉为工程奇迹,甚至还有编者将其写进散文里,戏言原来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自然也能伪造。
今天雪下的小一点了,人工湖周围零星地站着几个在拍照的游客。
葛思宁眺望着一望无际的水面,心里却很清楚它的界限。
江译白碰了碰她的手,凉得令人害怕,他说:“思宁,我去买杯热奶茶给你,你站在这里别动好吗?”
奶茶店就在马路对面,江译白一边等店员出餐一边往外看,生怕葛思宁食言,更害怕她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虽然他始终认为葛思宁是坚强的,但是这样的事情,换做是谁都会受影响。她才刚刚十八岁,就成了一场悲剧的目击者。那个男孩甚至和她是同桌。江译白光是想到这些细节,就会替她难过,并由此产生更多的顾虑。
他盯着壁窗上贴着的圣诞贴纸,意识到,马上又是一年了。
昨天hr来找他,问了他很多事情。看似闲聊,实则是想了解江译白目前的生活情况。他说,作为我司去年唯一留任并转正的实习生,他的个人能力已经得到高层一致认可。且基于他具备委派海外的各项条件,公司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如果江译白愿意的话,他可以申请外派。
“当然,这个机会和驻外还是有一定区别的。毕竟你的工作年限不足。开始的那几年是要国内外来回跑,但这对你积累项目经历是有帮助的,将来如果申请驻外,通过的可能性也会大一些……”
那段时间他因为老江的事,每半个月就会抽空回一次老家。
入冬那天,他到家的时候打了个喷嚏。
老江喃喃道,“澳大利亚现在应该是夏天吧?”
江译白一愣,开玩笑说,“伤口在脑袋上,想太多不利于伤口愈合。”
老江却攥着他的手,“译白,自私点。”
“什么?”
“别为了任何人,就为你自己。自私点。”
店员给奶茶套上杯套,推到江译白手边,他被温热的杯壁烫了一下,回过神来。
葛思宁还站在那里。
江译白说不用打包了,他就这样拿着走。
到她身边时,江译白的手已经被煨得滚烫,他把奶茶塞进葛思宁手里,“拿着。”
葛思宁沉默地顺从,捧着杯子,一言不发。
江译白看她垂头时倾下的睫毛,竟没有勇气面对她的眼睛。
他敞开手心,贴上葛思宁的手背。
感受到体温的葛思宁抬眼看他,江译白却不知为何,移开了视线。
葛思宁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喝那杯奶茶。
最后是江译白觉得风变大了,再吹要头疼,于是带她回到车上。
刚准备问她有没有什么地方想去,可一转头,坐在副驾驶的葛思宁已经泪流满面。
习惯了她大吵大闹的哭泣方式,此刻面对她无声滚落眼泪,江译白的第一反应是无措。
密闭的空间里,他听到葛思宁哽咽着开口。
“哥哥,我好没用。”
他慌了神,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反驳,“不,思宁,你怎么会没用呢?”
“你这么善良,这么勇敢,你做过很多人不敢做的事,也做了很多人不会做的事……至少,你拯救过我啊。如果没有你,或许我到现在还是一蹶不振。思宁,思宁,最好的思宁……不是你的错。没用的不是你。”
他越说,葛思宁哭得厉害。
江译白的心都快被她的眼泪融化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说出口,全世界都站在葛思宁的对立面,可他不能。可是,可是,现在不说的话,什么时候才说呢?他已经瞒过葛思宁一次,如果这次再不说,她势必会恨他一辈子。
伤她的心还是和她老死不相往来,两种选择都不是江译白想要的。
可是,可是。
“思宁,思宁,你听我说。”
他没有哭,也没有哽咽,可他内心淌出的歉意和愧疚,并不比葛思宁的眼泪少。他逼迫自己直视她,直视她的期待。葛思宁现在肯定在想,他会说什么呢?他还有多少鼓励和安慰呢?她都想要。
可惜,江译白不能再给她这些了。
这样只会徒增她的依赖。
他说,“思宁,我要走了。”
命运馈赠他第二次难得的机会,可江译白此刻只觉得抱歉。
葛思宁愣愣地望着他,眼眶里还挂着泪光。
“去哪里?”
她傻傻地问,“去哪里?”
江译白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她的眼睛告诉他,她知道答案。
葛思宁一直重复,去哪里。
而江译白能给她的回答只有,对不起。
她不再问,我怎么办。
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别过头去,哪怕是这种时候,她依旧不忍看他难过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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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结束以后,学校进行了职位调动,美其名曰平衡资源,实则只换了一两个老师,目的是给吴思留几分薄面。
葛思宁的新班主任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也是教语文,大约三十出头,说话一板一眼的,但是意外地好说话。
其实到这个阶段,老师已经不重要了。大家都已经找到自己的轨迹,人人都恨不得一口气跑到终点。
成绩出来以后,葛思宁估测过,去c大是稳了,但想随便挑专业,她还要再努力一点点。
她发呆的时候总在草稿纸上写c大,不敢写那个人的名字。有一次被老师抓了个正着,结果纸拿起来,满满的c大。老师拍拍葛思宁的肩膀,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思宁啊,有梦想是好事,但是也要注意听课。别钻牛角尖。”
那件事以后,学校应该是给老师们开过会,以往尖酸刻薄的科任老师现在说话都委婉了不少。
走廊外面加装了防护栏,但是到外面放风的同学却越来越少了,一是复习计划紧迫,二是老师看到了就会驱散。
学校制定了很多新制度去构建新秩序,而李函,永永远远地留在了旧的秩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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