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主动坐到她旁边来,就这样认识了。
Ada比葛思宁还小两岁,刚上大学, 正是叛逆的年纪,和父母吵架被停了卡, 和葛思宁一样是来教堂蹭饭的。
一开始她也担心过自己会被主怪罪,明明不是他的教徒却还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但她实在饿得慌, 她说:“中国不是有句话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耶稣虽然不用修仙,但是积点德也是好的。”
葛思宁哭笑不得,但好像有点道理。
主要是这边教堂偏僻, 来的人不多,吃不完的食物也是分发给周围的贫困户。她们也是贫困户,吃两口怎么了?
Ada看起来完全无心向学,葛思宁认识她不久,就知道她为什么会被父母断掉财路了。因为她一有钱就会去玩。没钱也玩,就算在大马路上走来走去,也不愿意坐下来读书。
有时候葛思宁没空,或者懒得出门,Ada也会雷打不动地去做礼拜,然后告诉葛思宁今天吃什么。
葛思宁问她:“你不会因为赶不上学校的进度而感到焦虑吗?”
Ada摇摇头:“我只会为没钱花和没饭吃感到焦虑。”
“可是你现在回去乖乖读书,你不就能继续拿生活费了么?”
这样既有钱花,也有饭吃。
Ada想了想,还是摇头:“不行,我学不了。”
“为什么?”
“我只要一读书我就胸闷气短、浑身难受。”
“……”
葛思宁比她还着急:“可你现在旷这么多课,到时候毕不了业怎么办?”
“那就继续流浪呗。”Ada理所当然地说,“读大学又不是唯一的出路。”
这行为逻辑和葛思宁过去所接受的教育完全相悖。
据她所知,当年高考考得差的同学百分之九十九都回去复读了。就算明年落榜,也愿意掏钱去读私立学院。总之,她周围所有人都不会放弃读书这一条路。
Ada在她眼里简直像个异类,葛思宁每次和她见面,心里都有一种膈应的感觉。但她不是讨厌Ada,而是因为发现了与自己、与她相识的所有人完全迥异的人生模式,而在心理上产生了排异反应。
不过葛思宁并不喜欢干涉别人的人生,劝学无果,她就不再提了。
只是每次看到Ada,她都会欲言又止,倒不是真的有什么话想说,只是对她如此不羁的作风感到不适应。
如果非要说留学有什么好处,初来乍到的葛思宁能想到的就只有社交。
她不是一个外向的人,在国内,大家多会察言观色。可在这里,他们根本不管葛思宁是什么向的人,同一个小组的同学只要有活动就会叫上她,同专业但是从大一开始就留英的同学也将其自动划分到所属阵营。
葛思宁一开始也是百般推辞,但是实在架不住他们的热情。然而后来她才发现她是幸运的,大多数异国求学的孩子都是孤苦伶仃。她问过朋友为什么对她如此友善,朋友说因为世界会尊重有能力的人。
强者会被强者所吸引,而友谊靠的也是这种向心力。
葛思宁别的不说,学习能力很突出。这技能不仅针对课业,还体现在课余活动上。她在这里继续了她的排球生涯,但是因为身高问题,被发配去当了自由人。新的位置令她感到棘手,但已经经历过类似的改变,所以她想的不是逃避,而是解决。虽然所效力的队伍不敌专业球队,但作为娱乐活动,倒也乐趣横生。
认识的人多了,葛思宁的性格也被感染了。
过去在高中,她虽自认鹤立鸡群,但是也多少被孤独困扰过,她所坚持的那部分自我更是饱受诟病。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讨厌的那些贱人也有朋友,自己却没有。
是因为她的性格天生不适合交际,还是说她为人处事的原则、视作朋友的标准过于严格?葛思宁不是没想过降低自己的底线,只是试过才知道,自己宁愿孤独,也不愿意受委屈。
现在她同样这样想。
且现在她依旧遇到了很多和自己“不匹配”的人。
不过跳出了井底,来到更广阔的天地,她有了更多选择。且无需延续过去人人悉知的社会潜规则,她在新世界里建立起自己的准则。
这个不行就认识下一个,地球有几十亿人,她一定还会遇到更多的徐静和露露。
葛思宁就这样筛啊筛,直到组建出完整的社交圈。
她才发现这个世界上比她自我的人多了去了,那些放在国内大逆不道的事情在这里仿佛稀疏平常,问就是“在这里又没有人认识我”。自诩勇敢的葛思宁是他们公认的胆小鬼。
一整个秋天她都沉浸在前所未有的体验里不可自拔。
比如做更多的兼职赚钱和朋友去周边城市或国家旅行,十五岁瘫在家里虚度光阴的那个暑假,葛思宁绝对想不到未来有一天她会在短短一周里辗转五座城市,每个地方都是短暂停留,却极尽感受;再次回到伦敦已经有了秋意,写作业写到吐以后忙里偷闲到教室楼下的草坪上躺着晒太阳,边吐槽教授边享受冬令时难得的晴光;阴雨绵绵的放纵日到朋友家里开派对,和同样来自中国的怕冷星人靠在壁橱边烤火却差点被烧到衣服,垂在肩头的发丝遭了大殃,葛思宁眼泪汪汪地剪掉了半截长发……回过神来看到满地的梧桐叶,葛思宁正坐在海德公园眺望湖光。
她于上周收到出版社寄来的包裹。
没有个人署名,只有公司地址,可葛思宁知道是许巍。拆开快递,是简玲正在预售的新书。
全国第一本,漂洋过海,来到葛思宁手里。
她无法用语言去形容她在拆快递时,由疑惑转至惊喜的心情,上一次拥有这样强烈的冲击感,还是坐着皮划艇从摄政运河划向小威尼斯时,葛思宁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所体验到的一切,都源于她当时做出了一个和过去人生截然相反的决定。这使她的命运迎来了转折。而这本书则是过去的她所传来的回音。
她后来还是没有收到简玲的回信。
二十岁的葛思宁并没有得到任何叩问灵魂的触动和波澜壮阔的鼓舞,她鼓起勇气所倾诉的心事,命运也没有因为她的主动而给予她偏爱。
她做出的所有选择和找到的所有答案都是自己所为。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令她的人生实现飞跃的推手,那这个人一定是葛思宁自己。
过去的她成就了今天的她。二十岁的葛思宁给了二十一岁的葛思宁勇气,而二十一岁的葛思宁,向二十十九十八十七岁……甚至更久以前的葛思宁证明,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没有错。
翻开简玲的新书,内容果然和当初许巍所说的那样,根据作者本人的意愿进行了改动。依旧是读者和作者对话的形式,但是聊的话题和内容都是简玲倾向于告诉世人的,而非为市场所服务。
葛思宁非常吃惊地发现这本书里收录的全是年轻女性的烦恼,下至十一二岁,上至三十出头,每一个年龄段都有代表性的来信。在后记里,编辑谈到之所以会做一本内容这么琐碎的书,是因为作者坚持的理念打动了她。
“烦恼无关大小,不分重量,它和年龄、资历、地位无关,烦恼就是烦恼,任何烦恼都有被听见的资格。”
那个微风摇曳,秋意正浓的时分,葛思宁在逐渐落下的夕阳里落下眼泪。
她想她的来信虽然没有被录取,可她喜欢的作者仍通过作品向她回应了。此书收录的所有来信,凝结的内容是千千万万个从少女长成女人的个体的缩影。尽管葛思宁尚未去往三十岁,可她想这个世界向女性所展露的锋刃是相似的。
她有幸于二十一岁的秋天读到了这本佳作,她喜欢的作者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且托她的福,葛思宁开始提前积攒对抗时间的能量。由此,她开始期待更深、更往后的人生。
她与简玲的羁绊源于她成为读者的那一天,可这十年里她们仅仅只见过一次面。在人生如此漫长的时间里,那匆匆一见,就算说成素未谋面也可以。可就是这样单薄的缘分,这样恰逢其时的作品,让葛思宁觉得她在某个时空里,曾被简玲紧紧抱着。
尽管葛思宁并没有如愿创作出美味的花塔饼干,但是她所尝到的每一点甜,都消化成了对抗现实,以及坚持做梦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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