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很荒谬,林易说陈晨最近没有给他发关秋秋的照片,他怀疑陈晨虐待他们的女儿。
江译白当成笑话说给陈晨听,陈晨冷笑不语,又照例问起他的近况。
他说一切都好。
陈晨说:“其实当个道德败坏的人,感觉也没那么差劲,是吧?”
江译白听完,想到的不是葛思宁,而是工作上那些破事。
在名利场浸淫久了,见的牛鬼蛇神多了,他也学会不少损人利己的小技巧。
所以现在被陈晨这么一问,江译白无奈笑笑,点头。
关秋秋放学回来看到他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陈晨让她过来打招呼,她别扭得很。
小姑娘马上要上高中了,已经不喜欢他这种类型了。
江译白无所谓,可她脱粉还要回踩,说他没有以前帅了。
鉴于这个小屁孩和葛思宁的审美一致,江译白回家照了五分钟镜子,倒没看出哪里不同。就是没那么青春了,五官随着年龄变硬朗了一些。
不过早睡总是没坏处的,江译白觉得其他的无法改变,那守护一下胶原蛋白也是好的。
葛朝越让他坐。
江译白不是很想坐,但是考虑到辈分问题,他坐了。
客厅没开灯,只沙发旁边的落地台灯在发亮。葛朝越想了想,先是问:“葛思宁这几年过得好吗?”
他们仅有的联系都是为了确认对方还活着,其余的时间里,他们各自在人生这面峭壁上攀登。如今将将翻过一座山峦,喘过成长最艰难的那口气才发现,他们都错过了最应该陪伴彼此的时间。
“好,也不好。”江译白如此回答。
“不过你没必要自责,其实任何阶段你们都应该留在对方身边,你们度过的任何时间都是幸福且欢乐的。所以如果安于现状,你留下来,或者思宁留下来,你们都会有遗憾。”
既然选择了冒险,就不要回头看岸边。
葛朝越心里清楚。
其实不用江译白说,他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哪怕被家里切断经济来源,一夕之间过上孤儿般的生活;哪怕失足跌落洪流命悬一线,等了搜救队十六个小时;哪怕坠入洞穴被未知生物啃咬,导致多日高烧不退,被当地医生诊断命不久矣……葛朝越都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来到这里就好了。
他吃了很多苦头,走了很多弯路,体验了过去二十年里都没有体验过的艰险、困苦、落魄。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埋怨过这块他从长河里精心挑选的石头。
他想做这些事,他爱做这些事,他想把他所有的时间、能力和生命都洒向这片土地,哪怕他只是高高筑起的城墙里的一粒沙石,哪怕他只是逐渐落地的先进设施里的一颗螺丝,哪怕他只是会被时间湮灭的岁月史诗里的一个过客,他也想为那些没能享受经济飞速发展却同样生而为人的同胞们做点什么。
父母从小带他看世界、见世面,万卷书他读过了,万里路他也走过了,可他们培育了他的憧憬,却不支持他继续远行——他知道父母是为他好,可眼看这个世界还有千千万万公里待他探索,他就无法止步于此。
所以他走了,走得很远,远到父母抓不住他的翅膀,也无法阻拦他飞翔。
葛朝越一开始是痛快的。
有一段时间他住在山上,寂静的深夜,他会仰躺在草地上看星空,看这片与故乡连成一片却截然不同的天空。他感到非常快乐,非常畅意。
十八岁那年他在亲朋好友的欢呼里成人,可直到二十二岁,他躺在他的梦想里,葛朝越才觉得自己真的成为了一个男人。
逆风而上,鹏程万里。
尽管偶尔也会想家,也会灰心、失落、委屈,可葛朝越一直庆幸自己做了这件事。因为他不是努力了就会有收获的人,所以才更要努力,增加收获的概率。
哪怕最后没有所谓的结果,他也还有过程。
这段经历不论长短,都会成为他人生里泛着光的回忆,永不暗淡。
他兴冲冲地向前跑,跑至无人之境,一时沉浸在斩断枷锁的得意里。可时过境迁,热血冷却,他终于后知后觉自己的失去。
他付出的代价,其实远不止这些。
父母的婚姻是溃烂的伤口,葛朝越从前便心知难以痊愈。他向来开朗,不会因此纠结太久,甚至得知他们不会离婚,只是分居的时候,他还松了口气,认为这个结果比他想象中好。
可后来,他接到葛思宁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着说出那句,哥哥,对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的时候,葛朝越好像一下子被扯回童年。在尚未经事的孩童时期,妹妹就经常哭,大事小事都能赚取她的眼泪,而他经验不足,常常束手无策。后来习惯了,能应对自如了,他像找到了针对这种题型的公式的天才一样,屡战屡胜。他以为这次也一样,他以为这道题他还能解出来,可隔着电话,隔着千山万水,他突然恨自己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把爱哭的妹妹遗弃在那个他早知会坍塌的家里。
他的羽翼丰满,可却无法为妹妹遮风挡雨。
“所以我不想回家。”葛朝越整个人都匿在夜色里,灯光照不到他被葛思宁的眼泪淋湿的角落,“我没办法不埋怨他们,我怨他们既然忍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再多忍一会儿。只要忍到我回来就好,这样起码我还能为她做一些事情。”
江译白没有说话,脸色如出一辙地沉重。
葛朝越突然笑了一下,自嘲的。
“但其实我最怨我自己。”
所以他任期已满,也不肯回来。葛思宁出国,他也不送。他不敢。他害怕妹妹的责怪,害怕她心有芥蒂,害怕她问自己,为什么要梦想,不要她。
“所有人都在欺负她。包括我。”
“我们是她最亲近的人,也是最了解她的人。”
以前葛朝越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葛思宁你怎么这么幼稚。
他明明知道。他都知道。
他知道葛思宁一定会自责,一定会难过。
“可我们还是做了最自私的选择。”
第109章 番外·变化 葛思宁下飞……
葛思宁下飞机的时候心情还挺好的。
江译白知道她从哪个出口出来, 所以早早就等在外面了。
她没带什么行李,所以两手空空,见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迎着他靠近的脚步, 把自己装进他怀里。
“辛苦了。”轻柔的吻落在她头顶。
葛思宁有一种终于归巢的感觉。
她拉着江译白的手说:“我们去吃饭吧?我都快饿死了。”
“嗯。”他回握得有点紧。
“怎么了?”葛思宁没忍住笑, “不是都见上面了吗?怎么还这么粘人?”
他看过来, 葛思宁有点紧张。
其实她到现在还在适应“女朋友”这个身份。尽管江译白给了她很多权限,但她仍在探索使用的方法。
此时用“粘人”两个字来形容他的迫切, 葛思宁感觉自己冒犯了他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处事作风。
可她喜欢拔老虎须, 也喜欢他在自己这里的反差感,这种顶风作案的刺激感豢养她的淘气。
江译白没反驳这个事实,他说:“现在握紧点, 待会就不能牵手了。”
葛思宁眼皮一跳:“该不会……”
“嗯,你哥也来了。”
葛朝越在停车场。
他烟瘾犯了,但是这里不是一个抽烟的好地方, 他在车上呆了一会儿,坐不住,下了车,靠在车门边玩打火机。
有一下没一下地擦出微渺的火苗,葛朝越想到刚才江译白下车的时候, 看他没动,投来的意外的眼神。
“你不去?”
他说:“不差那么几分钟和几步路。你去吧。”
都到机场了, 他居然还在忧虑。
葛朝越啧了一声,觉得自己十分窝囊。
那样辛苦的时间都熬过来了, 却在葛思宁面前当孙子。
他屈膝靠着驾驶座, 想到这,陡然站直了。
结果一回头,就看见不远处走来的一对男女。
男的清俊高挑, 女的活泼灵动,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脸上都带着明媚的笑意。并肩走来时虽然没什么亲密接触,可落在葛朝越眼里,就是有点刺眼。
这两人倒真成亲兄妹了。
又走近了几步,葛思宁终于看见那个“门神”了,下意识顿了顿脚步。
江译白停下来等了她一下,两个人默契得仿佛做过千千万万件这样的小事,葛朝越感觉有一股气从肺部升上来,直冲天灵盖。
基于妹妹突然收敛笑容的反应,以及略带忐忑的表情,葛朝越把所有的开场白都咽了下去,等她自己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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