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没手拿,让葛思宁替他保管,晚点再找她要。
原以为这个晚点是指回到家、吃完晚饭、洗完澡,可一晃眼,就在妹妹这里存放了十二年。
葛朝越把那套牌拿出来,拆开,果真如葛思宁说的那样,保存完好。
他还以为葛思宁当年说的小心翼翼是夸大其词,哄他玩的。
但其实她真的很细致,也很珍惜他的东西。
好吧,葛朝越勉为其难地承认,他妹就这一点比别人的妹妹好。
他回头看了眼还在地上看相册的葛思宁,已经从坐着变成趴着了。
不知道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还是看到了好笑的,她回头看了葛朝越一眼,察觉到他还在这里,举着相册以一个很扭曲的姿势向他展示:“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个时候的你好丑啊!又黑又瘦,像长臂猿!”
葛朝越一看,是他高中毕业时的照片。
他嫌弃地指着旁边圆圆的葛思宁:“其实没那么瘦,都是你这个胖墩衬托的。”
葛思宁作势要打他:“你说什么!”
葛朝越一躲,差点撞到她的柜子,葛思宁差点尖叫出来:“你小心点!”
他惊魂未定,但是嘴硬:“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些破铜烂铁吗?”
“滚啊。”
葛思宁躺到床上去,葛朝越继续参观她的藏品。
他一边看还要一边吐槽,动不动就拿起一样问葛思宁“这是什么”,又问她“留着干什么”。
葛思宁撇撇嘴:“你管我。”
“趁这次大扫除,拜托你清理一下自己的房间好不好?你又不是卖杂货的……”
葛朝越边说边拉开最中间的抽屉。
葛思宁眼皮一跳。
葛朝越看着抽屉内部。如果说展示在玻璃柜里的、被她仔细摆放的都是葛思宁的宝贝,那抽屉里的这些东西简直是她的宝藏。
被她留着盒子不单止,还往底下扑了一层绒毛,角落里还放了除湿颗粒和香袋。
“什么玩意儿值得你这么费心?”
葛思宁手脚并用,急切地从床头爬到床尾,诶了一声。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葛朝越打开的第一个盒子,里面躺着的就是那条他见过的手链。
他是有些粗心,但过目不忘。
葛朝越立马想起来这是谁的手笔。
他幽深地看了葛思宁一眼,刚才的欢乐气氛瞬间荡然无存,他们又回到尚未和解的冷战里。
葛朝越快速地打开抽屉里的其他东西查看。
手表、钢笔、耳环、护膝……还有一沓份量不小的纸条、书信……
葛思宁僵在原地没动,实则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就这样看着葛朝越翻阅那些鼓励、安慰、告别,还有情意。
他和那人是多年好友,怎么会认不出这是谁的字迹?
就算认不出,文字的风格、口吻、署名,都已经统统指向一个名字。
葛朝越的手都在抖。
如果说那天晚上他的失态只是出于惶恐——意识到妹妹已经长大,而江译白也是个男人,他们具备发展爱情的条件、甚至还有过去相识相伴的情分,所以杯弓蛇影地想隔绝他们的接触——那么现在,在目睹了江译白这些年所送的礼物之多,以及葛思宁视若珍宝的行为以后,葛朝越才真正陷入茫然和愤怒里。
这些东西家里人不是没有给葛思宁买过。
因为都很实用。
可江译白送的,她不用。
葛朝越扯扯嘴角,嘲讽道:“这些都不是限量款,你不要告诉我你舍不得用。”
葛思宁张张嘴,一时失声。
葛朝越的心跌落谷底,他拿起那些纸条,看了又看,语气跟淬了冰似的:“葛思宁,你别告诉我,家里娇生惯养你这么多年,你居然被这么些甜言蜜语哄骗。”
他言语之间暗藏着对江译白的轻蔑,这让葛思宁皱眉。
她不知道这无关他们关系好坏,葛朝越说的这番话完全只是出于哥哥的身份,在质疑妹妹是否被蒙骗、诱导。
可无知催生勇气,愤怒鼓舞冲动。
葛思宁看着他的眼睛,一副有话要呼之欲出的样子。
葛朝越受不了她这副样子,急忙打断:“你别说话,我不想听。葛思宁,我对你很失望。”
他抓住救命稻草:“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你现在有男朋友是吧?那这算怎么回事?太暧昧了吧,不适合留着了。万一到时候被你男朋友发现,你……”
葛思宁伸手从他手中抢过那些纸条。
葛朝越的手却没有收回,顿在那里。
“哥。”
“我不想听。”
“……其实男朋友是骗你的。”
“我说了我不想听。”
“他不是华裔,也不是留学生,更不是我的同龄人。”
“葛思宁!”
过去父母发火,也会这样吼出她的全名。
葛思宁每次听了,都会觉得害怕。直到现在还怕。
可葛朝越不一样。
在葛思宁心里,哥哥一直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不管过程如何曲折,他都会顺着自己。即便有过分歧,最终仍会殊途同归。
“哥。”葛思宁垂下眼,不知道是因为瞒了他这么久而感到愧疚,还是觉得自己利用他的宠溺很卑鄙。
但既然已经被他发现了,她再逃避,才是真的不尊重他。
她没有说,其实江译白才是我真正的男朋友。
她说:“我喜欢江译白。”
“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在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的时候就喜欢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所以只好把这些礼物暂时藏起来。我确实是舍不得使用,但和他在一起不是因为这些物质,更不是因为他送我的这些祝福。这些只是组成我的喜欢的一部分。我喜欢他是单纯的,没有什么原因,哪怕他没有送过这些东西,做过这些事,我也还是会喜欢上他。”
时间真是可怕的东西。
它让葛思宁长大,学会如何走向一个人,也让另一个人以陪伴的方式走进她的心里。
葛朝越垂着头,对她的坦白,不置一词。
他盯着她随手扔到床上的、摊开的相册,眼珠一动不动,垂下手。
左边那页有四张合照,分别是他上小学,葛思宁出生;他上初中,葛思宁念小学;他上高中,葛思宁读初中;还有他上大学,葛思宁升高中。
右边那页,是葛思宁用大头笔写的话。
——我和我超级无敌爆炸臭屁的哥哥。
臭屁两个字被她划了两横,下面重写了两个字,帅气。
不记得其中有过怎样的自由搏击和威逼利诱了,因为现在的他们,已经离这四个时期很远很远,越来越远。
正常来说,葛思宁上大学时候,他们应该有一张新的合照。
可那时候的葛朝越,正漫步在黄土和风沙里。
他为自己翱翔在瑰丽的新世界而震奋的时候,妹妹也在尝试爬出蜗牛壳,奔赴更辽阔的远方。而那远方里自然有他的一席之地,只是她变得更大更柔软的腹地里,也邀请了许多人住进来。
她不再是那个让他总是担心交不到朋友的可怜虫,不是那个因为体重、成绩、痘痘这点小事就焦虑的小女孩。甚至在爸妈这件事情里,葛思宁比他更快接受,也更早适应,她甚至还有力量拉他一把。
他真的不得不承认。
即便他要为妹妹遮风挡雨,她也学会带伞了。
只是这习惯,是另一个人教会她的。
见他一直不说话,葛思宁的忐忑和不安成倍递增,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哥哥……”
话音还没落,就看到石像一样的葛朝越突然抬手揉了把脸,吸了吸鼻子。
葛朝越没看她,自顾自地走出房间。
听到葛思宁凌乱急促的下床声,他丢下一句。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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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译白的车昨天被同事借去出外勤,结果被撞了。
今天刚和保险公司还有责任方协商完,才送去修,一时半会没那么快能回来,所以他是坐地铁回来的。
才走到单元楼楼下,就看到了葛朝越的车。
再走近两步,就瞧见那憔悴的人,匿在深沉的夜色里,站在一地烟头和枯枝落叶当中,脸色比隆冬更冷。
察觉到有人站在身后,他回头,看过来。
仅一个眼神,江译白就心领神会。
他握着公文包的手紧了紧,听到葛朝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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