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江译白放下手里的文件,转动一支钢笔。
他的工位上有一个相册,相册里是一张已经模糊的拍立得,照片里的人俨然是十七岁的葛思宁和二十二岁的江译白。
虽然他们后来拥有了许多张拍立得,但是他始终将这张照片视若珍宝,无论葛思宁怎么抱怨这张她表情不好看,江译白都要把它裱起来。
“你知道我的。”他说,“我过去读书的时候条件不是很好。”
“所以呢?”
“所以现在我有条件了,我希望思宁不要体会这种感觉。”
葛朝越那边跟被消音了一样。
过了几秒,他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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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假放得实在太长,却偏偏碰上国内大学的期末周。
葛思宁回去京华看过老朋友们,又和徐静见了几次,剩下的时间都辗转在两个家之间,百无聊赖。
她趁着有钱有闲,把在英国吃不到的东西都吃了个遍,还专门骑自行车回母校的小吃街大快朵颐,但是屡屡经过校门,都不敢向前。
这里埋葬了她很多东西,葛思宁看着广场正中央那座和校徽如出一辙的雕塑,总觉得像一个巨大的衣冠冢。学生们以肉.身步入其中,却把灵魂丢失于此。
除了三人组,葛思宁没再和高中的任何一个同学联系过。
毕业以后她虽然没有立刻退群,但群里也不再有动静。这三年分班分得太频繁,同学们基本上都没什么感情,有也是和小团体里的人有,至于其他的同学,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他们是葛思宁生命中的路人,而葛思宁也不见得是他们人生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每天蓬头垢面地穿梭在大街小巷里觅食,附近的老板都认识她了,从一开始问“小姑娘你怎么不用上学”,到“小姑娘你谈男朋友没有”,葛思宁要么笑笑不说话,要么信口胡诌:“阿姨,我男朋友在这里读高三呢。”
她指了指对面马路的母校。
阿姨讪讪地笑笑,看她的眼神别有深意。
葛思宁蹲在街边撸串,一月中旬的天气能把人的鼻子冻掉,但穿梭而过的少年依旧背上三把火,不仅不穿羽绒服,还露脚踝,葛思宁坚信这批人以后一定会得风湿。
她用纸巾擦干净手,正为祖国的未来担忧呢,就看到一辆自行车刷地停在自己面前,紧跟着一声非常意外的:“葛思宁?”
她抬眼,发现是不认识的人。
“请问你是?”
那人指了指自己:“我?”
然后笑了:“你真的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葛思宁努力想了想,想到皱眉了都没想起来,只好说:“抱歉。”
那人脸上流露出一点黯然,但更多是释怀。
“高一的时候,我在你隔壁班,我还往你抽屉里塞过情书。”
葛思宁啊了一声,情书她想起来了,但是人完全没印象。
那人也觉得旧事重提,不好意思,忙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用上学吗?”
“放假了。”
“京华这么早放假吗?”
葛思宁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的学校……”
还没说完,她就想起来了,学校会展示优秀毕业生的录取院校。
那人抿唇微笑,道:“因为我很关注你。”
葛思宁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其实说回应,也有点晚了。所以她没说话。
对方显然还有事,如果不是瞥到她的身影,想要确认一下,恐怕早已离去。
他深深地看了葛思宁一眼,说:“那,再见。”
葛思宁点头:“嗯。再见。”
时隔多年,突然揭开了一个早已遗忘的谜团,不知为何,葛思宁反而产生了更多的迷惘。她发现她的青春好像也没有她记忆里的那么糟。除了作业、考试、成绩、人际关系,她也收获了一些纯粹的,只属于那个阶段的东西。
在家里躺到天荒地老,徐静突然敲了敲她。
[40]:肿么了。
[让我静静]:你最近有空不。
[40]:去哪里玩?
[让我静静]:不是!是我爸要我问问你,你最近有没有空。
徐静她爸高三带过葛思宁一年,那一年葛思宁给徐静上供了好多“封口费”,不敢让徐老师知道她和令媛是好朋友,生怕被特殊关照。
毕业以后虽然经常去徐静家玩,但是一般碰不上两位常年呆在毕业班的老教师。
现在突然被提及,葛思宁回了个问号。
[让我静静]:徐老师说一模太难了,考得班上的同学心态有点崩,想要你这个优秀毕业生回去调动一下士气。
[40]:……
[40]:怎么不找徐之舟?
[让我静静]:人家在考研好吧?而且徐之舟是理科生,不对口。
葛思宁其实不是很情愿。
首先她不想回母校,感觉那里有脏东西;其次她和徐老师不熟,尴尬,万一碰上以前认识的老师被抓住聊天更尴尬;再者她觉得自己虽然考进了一个好大学,但仍然不符合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她害怕被人发现她的普通和“堕落”,也害怕用力过猛给学弟学妹们造成未来非常绚烂美好的错觉,以至于将来陷入巨大的落差里……
但是徐静亲自来问,葛思宁也不好一口回绝,她说:“我想想吧。”
徐静回了个ok。
这件事一旦被放在心上,葛思宁就难免总是去想。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幻想过这样的情景,因为这的确是出风头的好机会。又是老师亲自邀请,说明徐老师对她印象深刻。葛思宁渴望得到认同感和注视,又担心自己极力掩盖的瑕疵也会因此曝露在他人眼中。
她和葛天舒聊了聊这件事。
葛天舒跟见了鬼一样:“怎么读多了书,反而变得畏手畏脚了?以前你不是还经常和你哥炫耀你是光荣榜上的常客吗,现在怎么在外求学拿了奖,都不好意思拿出来给爷爷奶奶看?”
她说的是葛思宁大学期间参加的那些比赛。
而葛思宁之所以不拿出来炫耀,是因为她通过这些比赛认识到了很多很优秀的人,更深刻地明白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
葛天舒说:“可‘你外也有你’。”
“葛思宁,别急着对自己失望。”
葛思宁备受鼓舞,但并没有立刻联系徐静,而是又等了两天,等到沸腾的热血冷却到理智的温度了,才慎重地回复。
那两天里,她也起草了一下自己的演讲稿。
徐静笑她太紧张,其实只要当作回去看老师就行了,高三生时间很紧,老徐不会留太多时间给她发挥的。
闻言葛思宁更紧张了,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高效的事,这可太难了。
刚好江译白那天调休,她便拽着男友一起去了。
老徐看到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是谁,笑哈哈地接过她的果篮,说她客气。葛思宁心想,也不算客气了,毕竟之前在您家也吃了不少水果……
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但老师换了不少。老教师该退休的退休,新老师该调任的调任,很多人葛思宁都不认识,这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如徐静所说,老徐确实没给她太多时间,而且葛思宁领教过他上课争分夺秒的作风,心里有准备。
但老徐真的太会利用时间了,离下课还有五分钟才叫葛思宁进来,加上课间十分钟,凑十五分钟给她分享大学生活。
殊不知这十分钟简直要了同学们的命,有的直接就趴下补觉了,有的一直提着水壶跃跃欲试,有的一副马上就要憋不住尿的样子……害得葛思宁压力山大,机械地背完自己的演讲稿就赶紧尿遁了。
一出教学楼,她就让江译白把视频删掉。
“你别给我看,肯定很丑。”
葛思宁在台上说的时候,江译白在后门录,说到后面她打手势让他别录了,江译白却还是举着手机。
果然,此时他情人眼里出西施地说:“不会啊,我觉得很棒。”
葛思宁心想好个屁,别说出风头了,她感觉自己都要被学弟学妹的埋怨给淹没了。
角色互换一下,她也会很讨厌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阻碍他们课间自由的学姐。
她和江译白牵着手,漫步在校园小道上,葛思宁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刚才哪里表现得不好,走着走着,就走到光荣榜了。
母校毕业必装修,仿佛是一条铁律。
新的光荣榜更大,能够容纳更多的人。
这个旧的至今还贴着葛思宁的大头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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