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她认不认，他楚耀是她生父的事实摆在这儿，他就是凉王的老丈人，板上钉钉的事！
楚耀迫不及待想把身份坐实，便当着众人面道：“贤婿，看在老夫的面子上，饶过这些无辜将士吧。”
“贤婿”二字一出，墨无言差点握不住剑，时惊风抬手虚扶了他一把，“又不是喊你，你激动什么？”
墨无痕反手挽了个剑花，利剑丝滑入鞘，“楚将军此话何意？本王王妃乃是孤女，父母早逝，十二年前便跟随本王身畔，本王又何来的丈人？”
楚耀刚要反驳，又听他道：“不过，楚将军诛齐帝，一心投诚，本王看到了将军诚意，特备大礼，请将军一观。”
原来凉王这是抹不开面子了。楚耀松了口气。那丫头也真是，他爹还没死呢，就孤女，现在弄得凉王也不好当众自扇脸面，只能委婉相邀。
看他日后怎么训她！
是夜，仓促扒拉了几口晚膳，墨无痕召集众将于帅帐议事。
留守燕京的诸将中，郭虎及其三子郭戎极有可能是墨容全派往凉州的人选。
郭虎精于守，郭戎则善于攻，父子二人一直是墨容全的心腹大将，当年杀害墨容栖也有他们的手笔。
两万精兵赶赴凉州。浔城玄鹰军两千，都是以一当十好手，再加上天然险阻，支撑三月不算难。
连续征战，燕都守军不过七万，梁鲁川已备好渡河的舟船，他带领一万精锐先行，只需一个半月就可抵达燕京。到时京城被围，郭虎必然回援，浔城之围可解。
玄鹰军中有人提出：“主帅，万一郭虎回援时咱们尚未攻克燕京，岂不是腹背受敌，此乃兵家大忌啊！”
墨无痕想过这一点，“墨无言率领两万人押后，可解此困。不过，本王倒是觉得，攻克燕京，顶多三日。”
换了墨瑾梧在这儿大家都会嗤之以鼻，可说这话的人是刚刚以最小的损失亡了大齐的凉王殿下。
这位主儿颇懂上兵伐谋的道理，主张“攻心为上，攻城为下”，领一万人就敢攻城，还说三日必克。说他嚣张吧，人家又派人押后以防万一。说他谨慎吧，这种玩的就是心跳的速战速决又让人胆战心惊。
不过，冲他从无败绩这一点，众人还是决定再信他一次。
议完事，今日大家也都累了，墨无痕便放他们回去歇息，自己则披了狐裘，独自御马往山林行去。
夜深了，山中阴寒，每次呼气都有白雾喷出，即便隔着厚重狐裘也能感受到冷风呲溜呲溜往缝隙里钻。
马在一弯池水前停下，水面结着冰层，四周都是密林，比入山时更冷了。
墨无痕拴好马，响动惊扰了被捆住双手吊在树上的人，而他正下方有个圆圆的地洞，里面插满了尖锐的木刺。
楚耀睁开眼，勉强看清来人，“墨无痕，老夫乃是你岳丈，你竟敢……”
这样冷的天，他被扒得仅剩一层单衣，人已经冻麻了，再过半个时辰，他毫不怀疑自己会被冻死在这儿。
相较于他的狼狈，墨无痕立于树下，墨色狐裘衬得他面如冠玉，利剑不出鞘时，也能看出是个矜贵公子。
“岳丈？”墨无痕微微抬首，“卑贱之躯，岂敢觊觎骠骑大将军之女。”
卑贱之躯。他一个王爷自称卑贱之躯？楚耀初起纳闷了好半天，却在目光扫过下方木刺时灵光一现。
他看向墨无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是你……”
十二年前，拐他女儿的小贼！
“是我。”墨无痕微微笑道，“叫您失望了，我还活得好好的。”
“呵，原来是你，竟然是你！早知你来复仇，本将就该跟你决一死战，也好过被你玩弄到如此地步！”
“停停停。”墨无痕打断他，“诬陷人也好歹有个分寸，本王何时玩弄过你？难道不是你，贪生怕死，贪慕虚荣，背主求荣吗？本王可没求着你杀了萧遇。”
楚耀脸冻得酱紫，半晌没说出话。
“还有，为何把你吊在这儿，你还没想明白吗？”墨无痕面色骤冷，“十二年前，你对你的小女儿做过什么，需要本王再提醒你一遍吗？！”
凶帮夜袭御船那夜，他发现楚宜笑畏高，可记忆中的她却是个敢从高台一跃而下的小姑娘。
突然畏高，必是后来出的事。
他派人去查，果然发现，当年楚廷赫把她带回楚家之后，萧佩嫌她不安于室，楚耀揣摩萧佩心意，有意调/教，便寻了处树林将她吊起，当时她的脚下也是这样一个深坑，坑里插满了木刺。
掉下去，瞬间就会被穿成筛子，人却不会立刻死去，反而会清醒地感受到痛苦，直到死亡。
经历这么一遭，畏高在所难免。一想到她那些年在楚家遭过的罪，墨无痕就恨自己为何不再坚持一下，继续把她带在身边。
经他提醒，楚耀瞬间想起往事，忽然明白，墨无痕不是在替自己报仇，为的是楚楚。
“老夫是她生父，父教女，天经地义。”
墨无痕拔高音量，“楚耀你别忘了，她们姐妹二人早在金陵就与你恩断义绝！你不配做她的生父。”
天冷，不欲多言，墨无痕快步走至马边，自马背取下长弓，后退十步，弯弓搭箭。
当年刚被抓回楚家时，楚耀怕萧佩心生隔阂，隐瞒了他的存在，想要私下灭口。
楚家设有地牢，牢中有刑房，两块足有成年男子高的铁板带有利刺，人站在中间，两板相合，顷刻间就能碎成尸块。
尸块装箱，拴上重铁，沉于河底，他便是无名无姓的冤魂一个，再不见天日。
真是差一点就死了。
行刑时，小姑娘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闯进来，死命抱住他，不肯松手。
后来被嬷嬷强行掰开双手，她又夺了墙上挂的尖刀，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以死相逼，同生共死。他的命，被一个五岁的小姑娘救了下来。
狼狈与从容，鱼肉与刀俎，终在十二年后，颠倒了位置。
“楚耀，这一箭，才是报我当年之仇！”
一道弧光闪过。
麻绳断裂。
木刺染血。
从山中回营已是子时，刚下马，墨无言就扑过来，眉宇间难掩焦急。
都来不及询问他为何夜半离营，墨无言直入主题，“少主，晋王来信，随郭虎父子一道出兵的还有墨瑾宣。”
“墨瑾宣？”墨无痕略有些吃惊。他曾试探过，墨瑾宣不曾习武，随军上阵为的是什么？总不会是想去看凉州的大好风光。
“大军离京已有两日，从行军路线看，他们不像是去云兰，也不似要去浔城，反而是奔着云月关去了。”
此话一出，墨无痕顿时明白了墨瑾宣的打算。
云月关眼下无人看守，墨瑾宣若在此时入主，待他攻下燕京，逼墨容全退位，墨瑾宣便可以在云月关称帝，同时挥兵南下将兖州八郡、离州、望州收入囊中，到那时，又是两国并立的局势。
仗还要继续打，但他手下的兵马早已人困马乏，攻下燕京后未必还有余力继续征讨，两国对峙的局面极有可能会维持数年。
可他若是放弃攻打燕京，直奔云月关，时间上也来不及，恐怕等他赶到，饮牛关也已落入墨瑾宣之手。
墨无言也是焦头烂额，“这墨瑾宣还真是好算计，估计那老贼都不知道，他的心腹大将已经被人给收买了。”
久违的一夜无眠。墨无痕守着沙盘，改换数条路线，推演一遍又一遍，始终都找不到一个最佳的答案。
不待他想好究竟是攻打燕京还是回守云月关，第二日傍晚，墨信自凉州八百里加急的信件传来，他方知，云月关，有人帮他守了。
但是，两千对两万，她是疯了不成要去送死！
第109章 大楚 墨无痕于瀚城称帝，国号大楚。……
夜已深, 帅帐内却灯火通明，从棉帘缝隙漏进来的寒风吹刮着火苗，映在墙上的重叠人影也跟着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