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无声。
稍顷，墨无痕终是沉声道：“我们去云月关。”
云月关有谁, 在座的都知道, 众人你瞅瞅我, 我看看你，视线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墨无言身上, 墨无言只得硬着头皮劝道：“少主, 云月关现有少夫人，楚廷赫跟贺兰威父子也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名将，咱们留在浔城的两千玄鹰军弟兄不日就能赶到, 所以……”
“所以你们想要我去燕京放任她去送死？”墨无痕打断他。
郭虎与郭戎父子他还算了解, 实力与贺兰威贺兰朔相当，而墨瑾宣又是抱着必胜的信念去的, 定会全力以赴, 不死不休。
更要命的一点是，郭虎曾是云月关守将，当初墨容栖与墨容全兄弟二人起兵后, 大齐率先失去的就是墨容栖驻守的凉州与郭虎驻守的兖州八郡。
没有人比郭虎更熟悉云月关地形了。
“少主，”时惊风艰难开口，“少夫人机敏，浔城以及凉州尚可临时紧急召集的散兵足有万人, 粮草亦是充足。若仅是守城，足以支撑三月。”
“那么三月后呢？”墨无痕反问，“你也说，仅是守城。云月关两山相夹, 单我们所知的入城山路就不止一条，郭虎驻守数年，城中暗道不可能没有，你现在还觉得他们能撑过三个月吗？”
墨无言双目黯然，“可是少主，我们的粮草已经不多了。再过两月入了春，河水解冻，春潮暴涨，我们再想去燕京，就难了。”
从凉州前往燕京必会跨越黄河。时值寒冬，大军可直接踏着冰层渡河，但若赶上春汛，河水混着冰凌，舟船也难渡。
再往后拖到夏日，暴雨频发，又不知要耽搁多久。这其中的时间，足以墨容全修生养息，到时再打，远不如现在容易。
一边是心上人，一边是复仇，明明灭灭的烛火照在心间。打了这么多场仗，还从没有如现在这般难以抉择的时候。
帅帐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做个决断。
“去云月关。”墨无痕闭了闭眼，“此事无需再议。”
咕咕~
阒静的帐内传来两声鸽子叫，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一个雪白脑袋从棉帘缝隙挤进来，身子卡在外，奋力挣扎，却死活也前进不了，只能咕咕咕咕求救着。
所有人都看愣了，墨无痕见是无情，大步走去抱它进来，距离上次他寄信回去已隔了七日，必是楚宜笑给他的回信。
是要告知他她的决定吗？
那他已经知道了。
信件展开，寥寥几字，一张纸都没写满，一眼就能看完。
——去燕京。若敢回援，我立刻就把簪子给摔了（｀へ｀）
几笔花了个表情，她曾经说过，这东西叫颜文字，还挺形象，仿佛她真就气鼓鼓站在面前了似的。
她用离开威胁他去燕京。
但是相较于死亡，他宁可她活着回家，再不相见。
手指轻捻，薄纸打了褶，才发现还有一张。
——有妙计守关，可以一当百。勿忧勿念，安心报仇，云月关等你捷报>3<
短短两句话，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数遍。
等你捷报。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墨无痕收起信件，握在掌心，好似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入，支撑着他，说出了那句：“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大军开拔，去燕京。”
夜晚无声流逝，当磅礴日光再次照亮大地，墨无痕于整军之时公开了自己的身份，将墨容栖之死及墨容全杀兄夺位的整个阴谋公之于众，全军愤然。
不少副将都曾与墨容栖打过交道，墨容栖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尤其是他那套独门剑法与用兵之道，令无数人仰慕折服。
当时天下人苦齐久矣，他造反，没人觉得他不对，反而在他死后，墨容全登位，没过几年俨然成了第二个齐帝，大家都曾在私底下扼腕叹息英雄短命。
却万万没想到，他那个神神秘秘不曾露过面的幺子竟还活在世上。
杀父之仇，岂能不报！
一时间群情激奋，纷纷表示应当拨乱反正。墨无痕便顺水推舟，于瀚城称帝，国号大楚。
大齐平昌十二年腊月，齐亡楚立，楚帝墨无痕挥师北上，所到之处各城城守皆开门相迎，仅用两月楚军便兵临燕京城下，一时间，燕京城内人人自危。
“陛下现如今已驻扎在燕京城外，那墨容全好歹也曾是能与楚耀齐名的大将军，陛下用一万人攻城……真能成吗？”楚兰韵担忧道。
说完，她咬断棉线，拎起填了棉花的袄子抖了抖，叠好摞在一旁。
都是给将士们缝补的旧袄，叫他们穿着暖和上阵杀敌。
楚宜笑笃定道，“他觉得行，那就一定行。”
有墨瑾瑜那个内应在，大概率出不了事。
她抱胸站在沙盘前，视线在黏土做的城墙、沙米堆砌的山峦间来回逡巡。
“看得懂吗？”贺兰玉问。
楚宜笑长长“嗯”了声，“看不懂。”
贺兰玉：“……”
算算日子，来到云月关已经两月，墨瑾宣带来的两万兵马于半月前赶至，休整三日，第四日上两军浅浅交手，探了探底，据楚廷赫与贺兰威父子观察，郭虎善守后方，郭戎突击勇猛、用兵不拘一格，是个刺头。
至于墨瑾宣，他跟郭虎一起蹲在大军最后的最后，那距离，现代炮弹都轰不到他。
后来两军又交了一次手，对方攻的猛，按照先前商议的战术，打算先让燕军吃一点甜头，好大胆向前，故而玄鹰军没怎么使出看家本事，打得束手束脚，吃了次败仗。
楚廷赫与贺兰朔便在此时撩开帘帐大步迈入，裹着一身寒气。
“小妹，有斥候来报，燕军有小股兵马夜潜入山，似是在查探地形，我猜下一次攻城也就是这两日了。”
楚宜笑点点头，拳头一握，“丈八那边火药都准备好了，这次让他们摔个大跟头。不过——”
她用木杆指着沙盘，在城门前的狭长空地圈出一个圆，“城里的小型投石机投射范围有限，难以将火药威力发挥到最大，如果能有人带着火药潜伏在山体两侧，我们就可以将伤害扩大到最大值。”
“这个包在俺们义帮身上！”力无穷笑嘻嘻打了帘进来，后面跟着薄云义，“少夫人别忘了，打家劫舍，偷潜埋伏，这可是俺们山匪的老本行！”
云月关人手不够，薄云义便带了不少义帮的兄弟来帮忙。
“如此最好！”贺兰玉道，“到时我与阿朔带着义帮的弟兄兵分两路埋伏在山上，只待城中投射开始，我们就向下倾掷，保管炸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贺兰朔点头表示同意。
商议好具体的计划，楚宜笑打着哈欠出了官衙，与楚兰韵挽着臂一道往住处走。
楚兰韵看她一脸的娇憨如未出阁的少女，不由叹了声，“瞧瞧你，都嫁了人了，还这么没正形。”
“墨无痕又不在乎。”楚宜笑抱得更紧了些，“我还是我，跟嫁不嫁人有什么关系。他要是敢因此嫌弃我，我就不会嫁给他了。”
楚兰韵无奈摇摇头，“歪理。”
“怎么就是歪理？”楚宜笑凑近，不怀好意一笑，“要是宋大人做官后学会了溜须拍马，姐姐还会喜欢他吗？”
“自然不会。”楚兰韵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不好，“谁，谁说我喜欢他了！”
楚宜笑捂嘴嗤嗤地笑，别的她不知，但在白鹤观的那段时日，宋青时可是关照得很，楚兰韵也没下逐客令，真没点什么她还真不信，果然一诈就诈出来了。
楚兰韵被她逗得直涨红了脸，扭头继续往前走，楚宜笑小跑着追上她，“他现在帮着墨无痕安抚南方各州，忙得很，等一切安稳下来，估计就能回京相见，到时候姐姐就能见着他了。”
“谁要见他。”楚兰韵小声强调。
再都下去就惹人烦了，楚宜笑及时住了口，转了话锋道：“我原以为以宋大人的性格会与大齐共存亡，就像齐敬儒那样，没想到他竟会如此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