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时迟那时快,为首太监一系列动作,只在须臾之间。他杀死唐婕妤的同时,他的同伙正在绞杀唐婕妤的宫女、内侍,这些下人都是皇帝监视造孽的死忠。
与此同时,二皇子及其生母养母所在的移淸宫,三皇子及其母妃所在的昆玉宫也正在遭受攻击。两宫主位在宫女太监的保护下,艰难求生。好在,太子的人手也不多,这些袭击的人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凤仪宫受到的冲击是最大的,除了跟着太子逼迫皇帝退位的人之外,其他人都在这边的,由太子最受信任的贴身大太监领头。
大太监领着人冲进凤仪宫乱杀一通,低阶宫人望风而降,跪成一片。大太监没找到人,抓人逼问才知,皇后和永安公主昨夜住在甘棠宫。
大太监心里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切都来不及了。
“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大太监狠狠一抹脸上的血水,带着人又冲向甘棠宫。
甘棠宫和凤仪宫几乎是后宫的两条对角线,等这些人冲到甘棠宫,永安的女亲卫以逸待劳,轻松收割。
不一会儿,皇帝那边也派来禁卫镇压。
按照皇帝吩咐,所有人都待在原地,不许走动。一直饿到下午,垂拱殿才传来消息,太子谋逆,陛下伤心病倒,后宫戒严,所有人待在原处,衣食供给如常,等待解封。
当晚,送吃食的宫女向李茉禀报了事情经过:“太子冲到垂拱殿外广场,与拱卫陛下的禁军厮杀在一处,陛下站在高台上看着。待太子兵败,陛下走到跟前,抽打太子,谁知太子怀揣锋利匕首,刺中陛下腹部后,自刎而死。”
另有唐婕妤的消息也传来了,“陛下令殿中省收敛尸骨,并没说是否厚葬追赠。”
最重要的是,收夜香的小太监回禀:“太医院传来消息,陛下并未伤及肺腑,只需修养就好,陛下也没有抓着人说话的习惯。”
陆陆续续传来各处的消息,二皇子护着生母、养母平安度过混乱,只受了惊吓;三皇子被乱兵伤了胳膊,并无性命之忧;会宁宫的慧妃和二公主是唯一不受侵扰的存在。
永安皱眉:“太子死了,怎么不对外公布?”随后又想到什么,不再对此发表意见,转而问,“娘,唐婕妤那里,是你做的吗?”
永安看似在问问题,实际上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是我。因为唐婕妤非此界中人,她身怀异能,给你父皇带来了'读心术'这样的神迹!你没发现你父皇这几年特别爱抓着人的手说话吗?只要接触皮肤,他能听到任何人的心声!”
“先前不敢和你说,怕你城府不够,露出破绽。如今,唐婕妤已死,我才安心。”
永安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问:“非此界中人?什么意思?”
“他们不知从何而来,身怀异能,有许多与众不同之处。”李茉淡定瞥了女儿一眼:“怕什么,再厉害的来历,在皇帝跟前,不也做低伏小,他们自有所求。”
永安高高悬起的心被母亲泼了一盆凉水,不敢放下,又不敢拔高,只“提心吊胆”提溜着,小心翼翼问:“他们会呼风唤雨吗?”
“蠢话!回头看看白选侍、柳才人的案卷就知道了。那些人,我称呼为'异人',与你外祖同族的将军李驹,苍南县用石子田种出糜子的鞠县令,陶县报上来的擅长制作战船的船工邵萍……这些人,我怀疑都是异人。”
第91章
本以为翻过大山, 便是坦途。没想到一座山后,是另一座山。举目四望,群山莽莽, 绵延起伏,看不到头。
打败皇兄, 还有父皇,父皇已老,还有异人……异人, 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人?
永安迷茫望着母亲,没有丝毫计划成功的喜悦,喃呢着问:“娘,我该怎么做?”
“要个孩子。”
“嗯?为什么?”永安顺嘴反问,过嘴不过心,被娘一根指头按住嘴唇。
“别说话,自己想。”
永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心神,努力理清思路:现在的情况是,太子已死,父皇没有继承人。那么选择只有两个,一是皇子,也就是她的两个弟弟;二是宗室子弟,如果两个弟弟不成器,宗室、朝臣不会眼睁睁看着。
想想史书上那些昏君吧,有时还不如栓条狗。真正忠心能干的大臣,不会愿意侍奉那样的君主。想要走权臣篡位路线的臣子,要怎么把一条狗扶上位。
如果两位弟弟不成器, 宗室子弟能忍住吗?那是小宗变大宗,从此飞升成龙的绝顶诱惑啊!
问题随之而来,自己要怎么成为第三个选择。
自己如今已有入朝的资格,群臣对自己却敬而远之,只有低阶官员依附,为什么?
永安自问自答:因为看不到稳定的利益。
本朝公主向来嫁入重臣之家,成为皇帝表达“君臣相得”的高级牌匾,无论永安现在做的多么出色,嫁人之后,皇帝就不会把她纳入“自己人”的范畴。朝堂分割利益的时候,嫁人后的永安只会代表夫家。
怎样才能只代表自己?
永安再次自问自答:我要向父皇展示,无论给予我怎样的权力与荣耀,我都只会把它留给皇室。如此才有资格进入大盛最顶级的圈层,有资格进行“利益交换”,这时候,我的利益才只属于我自己。
如何展示呢?
温和一点,招赘。不要联姻重臣勋贵,找个才貌出众的寒门子弟。
可是父皇的身体,允许她走温和路线吗?小太监禀告父皇身体没有大碍,真的没有大碍吗?
而今不能徐徐图之,必须雷霆一击,用震撼敲开父皇的心门,让他意识到,自己能成为第三个选择。
能力出众,不会因昏庸不仁让大盛亡国的选择;心性坚定,不会因权臣篡位让大盛改姓的选择;亲生女儿,不会因过继旁支闹出尊封生父的有力选择!
这么多想法,永安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就想明白了,她抬头一看,母亲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门边,正要推门离开。
“娘,驸马的人选……”
“嘘——”这次,李茉把食指放在自己唇边,“不要告诉我,孩子父亲的消息,只需要你一个人知道就好,两个人知晓的秘密,就不是秘密。”
永安垂下头,继续思考,对,连孩子生父都不该知晓。三纲五常是另一座大山,夫为妻纲,若女皇有夫,如何应对?
李茉退出正殿,给永安留下安静思考的空间。很多事情,长辈说破嘴皮都是没用的,只有自己去想、自己去悟,自己经历了、吃亏了,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李茉保持着沉默,一如当年不让永安说出到底懂了什么,一如这些年来对皇帝身边发生的奇人异事视若无睹。
宫闱还在禁/严中,禁卫军分小队开始清运尸首,殿中省的官员小吏开始组织清扫、更换宫殿,皇帝草木皆兵,不让任何人染指宫权,一切都交由他的心腹大太监春兴统领。
春兴对李茉很恭敬,远远站着行礼,解释了如今的状况,恭请她回殿内休息。
“场面腌臜,别熏坏了娘娘。”春兴离得远远的,腰弓得弯弯的。
“垂拱殿清扫出来了吗?陛下身子如何?”
“娘娘放心,陛下急火攻心,静养便好。”
“唉,太子啊……他虽做错了事,可终究是陛下的血脉,你让下面人照顾些,不许人折辱他。”李茉表现得仿佛不知太子死讯。
“是,娘娘。”
这样简单的对话,被三个人分别送到皇帝的案头,皇帝一扫而过,继续关注两个儿子如何表现。
皇帝强撑着见了重臣,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身体并不大碍,刚刚立功归来的英国公跪在殿前请罪,并没有穿戴新到手的郡王蟒袍。
皇帝只让他回家,并未做出决定。
英国公府关门闭户,静静等着头顶的屠刀落下来,老英国公约束着子弟,一动不如一静。
其他处置来得很快,东宫伺候的一干人等全部处死,宫女、太监但凡与东宫有所联系,全部淸出宫去。
太子妃被幽禁,即便她大声嚎啕自己不知情,依旧被幽禁起来。又过了没多久,查出太子举事的兵器是借口太子妃娘家年礼的名义运进东宫的,太子妃被拖出陋室绞杀。吏部尚书全家主枝斩首,旁支流放。
“谢陛下隆恩。”吏部尚书的头发一夜之间全白了,还要跪地谢恩。与夷三族、诛九族相比,只杀主枝,难道不是恩典吗?
太子的死讯终于被放了出来,官方说法是太子自知犯下大错,自刎谢罪,请求宽宥。
宽宥是没有的,皇后的棺椁被移出安奉殿,皇帝不许她穿皇后规制的衣服、首饰,不许她用皇后规制的棺材,要求发覆面,口塞糠,弃尸荒野。
太子被废为庶人,一口薄棺葬于南关村墓园。他还没有孩子,这一支彻底绝嗣。
事实证明,老英国公约束子弟静静等待的举动是正确的,经历在漫长的等待后,终于迎来的结局,皇帝褫夺了郡王爵位,把国公爵降为侯爵,赐名恪慎侯,一个充满审视、告诫甚至侮辱意味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