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满嘴喷粪,以妈为词根,亲戚为半径,滔滔不绝咒骂起来。
李茉哇哇大哭,“姜老师,姜老师,我错了,魏鹤也尿了,我才忍不住的。”
那个男人仔细看缩在阴影里的魏鹤,才发现他的裆部是湿的,不耐烦道:“行了,姜院长,我还有事,改天再来关心孩子们。”
姜院长顾不得揍李茉出气,赶紧小跑着到男人身边,“这孩子邋遢,我给你重新叫个,咱们院里孩子整齐得很……”
男人摆摆手,“行了,又不是没见过,都是些歪瓜裂枣,我先回了。”
男人捂着鼻子,皱着眉头毫不犹豫拉开门走了。
姜院长追出去送,不断说着讨好的话,不一会儿回到这间屋子,恶狠狠抓着李茉又给了她几巴掌:“今天不许吃饭,长长记性就知道讲卫生了!”
说完嘭得一声摔上门,从外头上锁,很快消失。
李茉从地上爬起来,抚摸着破裂的嘴角,透过玻璃窗不甚清晰的倒影,可以看到脸颊上已经红肿青紫,刚才被打的时候,她尽量避开致命伤,那个女人才不管蒲扇一样的巴掌下来,会不会把人打聋。
李茉龇牙咧嘴检查伤口,一直傻愣愣的魏鹤主动从阴影中走出来,从床底拉出一个大箱子,里面有精致的衣服、书包、头饰、毛巾等等,好多还带着吊牌,是全新的。
魏鹤找出干净的裤子换上,把自己那被泼水的裤子放进水槽清洗。他长得瘦弱,只能踩在椅子上洗。
李茉也从箱子里翻出没人用过的开始换,然后洗裤子、拖地。
两个孩子没有丝毫交流,一人缩在床东边,一人缩在床西边,昏昏沉沉睡着了。
第二天,太阳已经高高挂着,孤儿院的帮工才过来开门,进门就骂:“背时鬼!短命鬼!天天只晓得吃屎!”
李茉立刻笑脸相迎:“姜婆婆,院长说我们能选个漂亮书包,我要这个白雪公主的,你要不要拿一个给姐姐?”
被称作姜婆婆的帮工一把夺过那个画着白雪公主的粉红色书包:“你也配和我孙儿用一样的!”
李茉仿佛被吓一跳,委委屈屈拿了个深蓝色不起眼的新书包,魏鹤看了看李茉,也从箱子里拿了一个新书包。
“遭瘟的秧子,短命的鬼,老娘上辈子倒霉,这辈子伺候你们!还不走!等老娘八抬大轿请你们啊!”帮工姜婆婆赶鸭子一样把两人赶出门就不管了。
李茉揉了揉干瘪的肚子,三顿没吃了,实在饿得慌。
路过操场,孤儿院的孩子三五成群在操场上玩儿,健康的女孩儿多,健全的男孩儿少,但是这群孩子都长得漂亮。
能在操场上的都是相对健康的孩子,操场背后最破的那栋楼里住着瘫痪的、有重大疾病的、唐氏儿等孩子,常年传出一股屎尿混着臭鱼烂虾的臭味。
这不像一个即将迈入新世纪的孤儿院,这是一个被恶魔统领的魔窟。
李茉回到八人间的宿舍,她因为漂亮素来得院长喜欢,同寝室的人对她不敢太过分,只是嫉妒得看着她的新书包。
这些同龄的孩子,不知道书包背后的含义。
中午和晚上的饭油水不足,炒白菜、炒胡萝卜几乎是水煮出来的,肉末蒸蛋上的肉末可以忽略不计,李茉喝了三碗豆腐汤,吃了四个馒头,终于安抚住嗷嗷待哺的胃。
晚上九点,熄灯的音乐响起,帮工沉重的巡逻脚步慢慢远去。听着寝室里均匀的呼吸声,李茉背上书包,悄悄摸出了宿舍。
记忆中,院长一周最多来两次孤儿院,每次之间至少隔着三四天。
李茉取下发卡,捅开院长室的锁,老旧的门咬合不紧,往下坠擦着地面不好开。李茉半抬半推,悄无声息开门又合上。
院长室的陈设与贫穷的孤儿院格格不入,棕红色的大书桌、黑皮老板椅、时兴的玻璃茶几,连靠墙的几个柜子,都是带玻璃门的高档货。
搜房间李茉是有经验的,没过多久,从大书桌抽屉反面的夹层里,翻出了三本不同年份的账册;从老板椅后面的海绵里,掏出了一本记载着“人脉网”的薄薄笔记本。
感谢现在监控不发达,院长是个恶毒却愚蠢的女人,这些东西,居然就藏在孤儿院里。
李茉把账册放进书包,顺便撬开带锁的小柜子,把里面的有零有整的几百块钱也搜走了。
复原现场,重新关上院长室的门,李茉悄悄往楼下走,突然,一胳膊肘拐过去。
“我不喊!”魏鹤躲得快,还是被压在楼梯间的墙上,低低用气音说。 “你想举报还是威胁她?没用的,我上次看到有个穿警察制服的人和她有说有笑。”
“少管!”李茉放开他,月光下,他的脸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颜色。
“你要走是不是?带上我,不然我马上喊人!”魏鹤恶狠狠盯着李茉,仿佛这个人下一秒就要独自高飞。
“走去哪儿?”
“外头总比孤儿院好。”
“孤儿院好歹有房子遮风避雨,能吃饱饭,出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你偷东西干什么。”魏鹤才不信,“你别想撇下我!”
第94章
“县里的人和她有勾结,我就去市里、省里,你有心脏病,我带着你不方便。”李茉温声解释, “那个女人至少三天之内不会再来,我三天之内肯定回来找你。”
“不行!”魏鹤紧紧抓住她的胳膊, 瘦弱的身体,手却像钳子一样抓住她,“你带我走。”
“我要翻墙、爬车, 你跟不上。我会找人来救你,你放心, 我一定来救你。”
“我跟你走。”魏鹤死死盯着李茉,“不然我就喊人。”
李茉叹息一声:“先回宿舍。”
孤儿院健康的男孩儿女孩儿住在同一栋楼,男孩儿住一楼、二楼,女孩儿住三楼、四楼, 中间有一道大铁门。
月光下,两个身影依偎着,如同两只幼兽抱团取暖。李茉半扶半抱,魏鹤刚刚爆发过后,手脚使不上劲儿。
到了宿舍楼门口, 魏鹤突然问:“你真的会回来救我吗?”
“会的。”李茉扶他靠在墙边, “你装不知道,不要激怒那些人,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个男人又来,你救拉到裤/裆里,他们怕脏。”
李茉意识到,只是扶了他一段路, 魏鹤就愿意尝试相信,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孩子。
“你真的会回来吗?”魏鹤反复问。
“会的。”李茉把他送到宿舍门口,悄悄躺回自己的床上。
早上七点,厨房才开始忙碌,找几个大点儿的孩子过去帮工,把昨晚吃剩的米饭加水熬成稀饭,昨天剩的馒头溜一溜,再开封一大包本地家庭作坊产的麻辣大头菜,就是一天的早饭。
吃过早饭,李茉背着书包,绕到住残疾孩子这栋楼的后面,爬上一颗紧挨着院墙的树,溜下树,就是孤儿院外。
拉平衣裳,从书包里拿出粉红色蝴蝶结别在头上,李茉把自己装扮成平常人家小孩儿,脸上带笑,蹦蹦跳跳往外走,唯一不和谐的是脸上的伤。
路过孤儿院正门,一个壮硕的男人正背对马路,望着孤儿院内嗦面。门卫也姓姜,院长下达的惩罚命令多数由他执行,他是孤儿院孩子们的噩梦。
走出很远,李茉坐公交到了车站。售票台很高,李茉助跑跳跃,挂在售票台上,买了一张去市里的票。然后躲到厕所里,等广播通知要上车的时候,才走出来。
检票的是个话痨,撕下票根,好奇问李茉:“就你一个人?”
李茉回头看了一眼安检处,语带哭腔:“妈妈让我一个人去找爸爸。”
检票员笑道:“哟,被你妈打的?”
“才不是,表哥欺负我。”
“行了,行了,赶紧上,别耽搁我们。”后头排队的人不耐烦催促,检票员看了一眼门口朝里张望的几个人,不知哪个是这小女孩儿的妈妈。运输公司有规定,单独乘车的小孩要问清楚的,不过本乡本土的,检票员也懒得多事,糊弄过去算了。
到了市区车站,李茉顺着人潮往外走,在公交车站牌上看了好一会儿,上了1路车。
1路车人最多了,李茉坐在最后一排靠近车窗的位置,再有人和她搭话,她就不理了。摇摇晃晃到了市政府,李茉跳下车,猫着腰,躲过门卫的视线,溜了进去。
一个问题,如果要找纪委书记,应该去纪委办公区吗?
答案:不该。纪委书记是市委常委,该去市委办公楼找。
“哎,你是哪家的孩子啊?不可以乱跑哦~”一个工作人员叫住李茉,看她脸上有伤,大惊:“怎么回事儿?”
“我找我爸爸。”李茉眨巴着眼睛问。
“你爸爸是谁?”
“熊书记。”李茉现学现卖刚从公示栏看到的信息。
那位工作人员心里咯噔一声,说实在的,大家都是体面人,在这种生活环境里,很少看到暴力之流违反公序良俗的事情。工作人员左右看看,走廊上没人,立刻领着李茉往书记办公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