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娘的逻辑简单、粗暴,李茉多想认同这样的逻辑,逼死大伯娘,一切烟消云散,可偏偏……她做不到啊。
李茉看着跪在河边喃呢“我有罪”的女人,偏过头去,道:“既然官府不曾判刑,咱们也不要乱用刑罚,伤了村子的名声。县尊已经下令,日后不许家中押着女子不许嫁人,日后织女都能嫁人生子,好好过日子。”
“你就是心肠太软!”蜜娘恨铁不成钢。大仇得报、快意恩仇!这才是故事里该有的结局。
李茉看着蜜娘的眼睛,认真道:“如果有人和你一样想,蜜姨,请为我分辨。我不是可怜她,更不是原谅她。而是她为自己犯下的过错,付出了同等的惩罚。杀害姑姑的是李老汉和李大郎,帮凶的李大牛、李三郎夫妇,在旁看着默认一切发生的是李二牛、李三牛和李四牛。没有罪魁祸首逍遥法外,帮凶承受一切的道理。”
何必这么较真呢?蜜娘叹息一声,答应为她分辨。“你若不管,李家没卖掉的房子,可就归她所有。咱们村没有欺凌孤寡的陋习,她还有女儿,日后改好了,也能过上好日子。你可甘心?”
李茉摇头,不知表达的是不关心,还是无所谓。她只说:“我将随县尊远行,答应报答蜜姨千金,如今不能兑现。我有一道劁猪、杀猪的法门,可以让公猪性情温顺、更快长肉,而且猪肉不会腥臊、干柴,教给蜜姨。”
蜜娘大喜过望,立刻逮了一头小猪,看李茉演示劁猪。观看劁猪的兄弟姊妹当场举手立誓,绝不把这样的法门传给旁人。
而后,蜜娘又按照她指点的办法,让家里人杀了一头两百斤重的大肥猪,为李茉送行。
有这行之有效的秘法,让蜜娘一家欢喜极了,大赞她眼光卓绝。蜜娘立刻安排自己的妹妹跟着李茉。“茉娘,我那小妹甜娘去年嫁的男人死了,她有大福气,一般男人压不住。你带她去长安,才有配得上她贵重命格的男子。”
李茉:……
蜜娘是怎么做到既保守又开放的?李茉推迟不过,带着甜娘启程。
蜜娘又对妹妹道:“你此去千万恭敬。茉娘今非昔比,如今我们占着同乡的便宜,才能在她身边有位置,必须多听、多看、多学,事事处处想在前面,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啊。”
甜娘把自己定位为辅佐主君的家臣,李茉叫她“甜姨”,视为照顾自己的半个长辈。
长沙王验证过织机,又考了李茉几个问题,见她果然聪慧能干,立刻决定派人送她到长安。
长沙王极其孝顺,每年都要挑选出上好的大米,命专人专骑送往长安孝敬母亲唐姬,再运回长安的泥土,在长沙筑台。年复一年,从长安运回的泥土筑成了一座高台。每当夕阳西下之时,长沙王便登台北望,遥寄对母亲的思念之情。他筑台望母,孝心可嘉,又不盘剥封地百姓,百姓们爱戴他,常在“望母台”流连,传颂他的贤名。
只是,唐姬出身卑微、不受宠爱,李茉出发前,长沙王还嘱咐李茉若能进宫拜见,一定要替他问候母亲。
如此,李茉又带着甜娘,一路舟车劳顿,到了长安。
七周岁的生日在赶路路中度过,到长安的时候,按照汉朝的计算方式,李茉已经八岁了。
在忐忑的等待中,等来了长乐宫的召见。
第33章 杀死汉武帝8
长乐宫。
上首,年老的女性声音带着笑意:“是个礼仪周全的好孩子。”
另一个中年女性声音爽朗:“母后怎知?”
“你呀~我虽眼睛瞧不见了,可耳朵还听得见,她动作不疾不徐,衣料摩挲的声响显示她工整有度,也听不见粗重急促的呼吸,正是心中有数、礼仪周全啊。”
“谢皇太后夸赞!”李茉保持下拜的姿势,高声谢过。能得窦太后一句赞,自己就在大汉的宫廷,打下了基础盘。
能暗示问出“你眼睛瞎了,怎么看得到”这种大实话的中年女性,只有馆陶长公主。
“母后说的极是,难为她小小年纪,千里迢迢来了长安。”奉承窦太后的这位雍容女性,看装扮,应是王皇后。
“是她的福气,有幸来长安拜见外祖母。”这位骄矜的少女,不用想,太子妃陈阿娇。
馆陶长公主笑道:“瞧瞧,咱们说起来,倒把这孩子晾着了。起来吧。”
李茉这才站起,恭敬垂首,等候贵人们垂问。
只是,贵人们对她的兴趣不大,馆陶长公主从织布开始回忆,说起窦太后在代国时纺线织布,照料他们兄弟姊妹,十分辛劳。幸好如今皇兄孝顺,母后安享晚年。
窦太后叹息,念叨着要是梁王也能留在长安,才是一家团聚。
王皇后每句话开头必然是“母后说的极是”,仿佛这是规定动作,每次开口前,必须先说这一句,才能继续话题。
太子妃并不爱听这些,她自在地吃着盘子里的点心,笑问李茉:“你吃不吃?”
李茉腼腆笑笑:“谢太子妃,不敢失仪。”
太子妃无趣把点心扔到盘子里,若非舅舅把这个稀罕物丢到长乐宫,她也不必跟着长辈来,无趣地拘在这里。如今见过,也不稀罕嘛!
贵人们聊得开心,李茉脚都站麻了,悄悄把重心在左右脚间来回移动。过了许久,宣室派了人来问,太后觉得长沙王进献的织女如何。
大汉金字塔尖儿上的女人们才想起来,刚刚聊得太高兴,忘了。
窦太后笑呵呵道:“藩王进献珍宝、美人常见,献上个会织布的小女娘倒是头一回,你说说,自己有什么才能。”
“回皇太后,民女会织布,只要与纺织相关,民女仿佛生来便知如何改进。在路上,民女发现三根丝绕成一股,非常柔韧,民女称之为繽丝,再绕成丝筒,轻轻打磨过,织出的丝绸更加坚韧。民女按照这样的方法,织出一块新绸缎,献给皇太后。”
窦太后笑了,有新东西献上,是个懂事的。
带进宫的东西早有登记,宫人领命,呈上新绸缎。窦太后拿在手中,用力扯了扯,“的确比以前的料子坚韧。”
馆陶长公主也感兴趣接过来扯了扯,笑道:“果真不易扯坏。”
“真的吗?还有不坏的绸布?”太子妃接过来扯了扯,没扯开,随手摘下头上长簪,抡圆了手臂,奋力一划,绸布哗啦一声,裂成两半。太子妃抚掌大笑,开心道:“划开了,划开了,我就说,世上哪有不坏的绸布?”
“你这孩子~”馆陶长公主嗔怪,“可别吓着人!”
李茉立刻打拱,“太子妃说的是,世上没有不坏的绸布,民女只能把布织得越来越坚韧,以期有朝一日,能织出不坏的布来。”
“哈哈哈,不坏的布?岂不是要用铁来织?那不成铠甲了!”太子妃大笑,觉得天方夜谭,世上哪儿有用铁织的布?
窦太后也跟着笑,她老人家笑了,王皇后也跟着捂嘴而笑,殿中全是笑声。
“长沙王一片孝心,你织的布也的确好,改良的织机,能让百姓一年多穿一身新衣,也是你的功劳。说说,想要什么赏赐?”窦太后靠在凭几上,好整以暇问道。
“女子纺织,乃是本分,民女不敢求赏。”
馆陶长公主觑着母后的脸色,笑道:“你个小女娘,别学酸腐朝臣那套,失了女子灵动气!”
“长公主垂问,民女斗胆,愿留长安,织出更多更好的布,奉给天子、皇太后。”
“哈哈哈……”窦太后哈哈大笑,只当时小儿吹嘘。
太子妃却道:“那不如让她做个织室令?”
“织造天子祭祀天地宗庙之衣服,岂能儿戏?”窦太后不悦道。
馆陶长公主笑道:“到底是长沙王献上的,不如做个织室丞?好几个织室丞呢~她小小年纪,也不指望真织出什么来,看在长沙王一片孝心的份上。”看在长沙王重礼的份上。
窦太后指了指女儿,她是知道馆陶长公主大肆收受贿赂的,“如此也好。既进宫拜见了,老婆子也不能吝啬,赏金五十,帛、绸、丝、绢各二十,瞧瞧汉宫的织物。”
馆陶长公主立刻凑趣,“母后赏了,我岂能落后,金三十、各色织物十,母后看可使得?”
窦太后点头,王皇后立刻跟上,赏赐了和馆陶长公主一样的东西。
太子妃想了想,“之前划破了你的绸缎,赏你一百金,给我织一匹大红色绸缎,颜色要正、要艳,你可织得了?”
“臣受命。”李茉立刻拜倒,她现在是织室令了。
宣室来人听到了结果,回去复命。男耕女织,织女的事情,交给长乐宫处置再合适不过。
窦太后自言累了,留女儿和外孙女儿吃饭,一直在旁侍奉的王皇后都不能留饭,更遑论李茉这只小蚂蚁。
王皇后退出长乐宫,李茉小碎步跟上,听王皇后随意问一些楚地风物,态度十分恭顺。
李茉捡有趣的民风民俗说了,又献上从长沙带来的有趣玩意儿,临分别时,才恭敬请示:“臣可否拜见唐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