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晤……去吧。”王皇后略一思忖,就知道是长沙王想念母亲,她也喜欢知恩图报的人,也喜欢明白尊卑的人。李茉一路行来恭敬异常,并不因在长信宫看到自己奉承太后、长公主,便对她这个皇后有什么错误认知。
大汉后妃共有八个品阶,除皇后外,设有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唐姬乃婢女出生,因此生了儿子,也只分到贫穷潮热狭窄的长沙为藩王,本人也只得了八子的位份。
宫人领着李茉,绕过高大宫巷,走了许久,才到一处名为“甘棠”规整宫殿。
守门的宫人前去禀告,李茉趁机抬头看去,与印象中的明清影视剧形象不同,汉宫阔大、威严,并不精巧繁丽,体现在后宫中,也是“宽阔”二字。
李茉被领进去,甘棠殿外栽种了海棠树,此时正直花期,有粉白色的花瓣飘落。看到宫殿主任居然慢慢朝门口走来,李茉趋步向前,恭敬拜倒。
唐姬抓住她细小的胳膊,着急问:“我儿如何?每日进饭可香?长高了吗?”
李茉顺着她的力道起身,面带笑容,语气平和而真诚:“您放心,长沙王很好,臣拜见的时候,仰头才能看清大王的面容。大王身高八尺,气宇轩昂,臣下无不拜服、治下百姓无不爱戴。臣有幸得大王赐食,亲眼见大王一餐□□米饭三碗,肉两斤,面色红润,眼睛炯炯有神!”
唐姬边听边把李茉往坐垫上拉,仔细听李茉描述长沙王的一切,听到李茉说长沙王经常面北而望,更是流下泪来。
“请您切勿忧心,大王思念您的心,与您想念大王的心是一样的。大王每年派人给您送的精米,您吃着可香甜?”
唐姬连连点头:“香甜,香甜,楚地偏远,可米的确好吃,陛下吃了也说好。”
李茉差点笑出声,这是什么广告语,陛下吃了也说好!“如此,您也放心了,大王在封地吃的好、睡得好,王妃侍奉得也好,膝下更有儿女承欢。臣女得长信宫封为织室丞,可以出入宫廷,若大王有信件消息,定然入宫禀告给您。”
“这就好,这就好,若是一年只得一次消息,让我如何放心。”唐姬捂着胸口,又问起楚地的风俗习惯,长沙王想象到每一种风俗活动中。
在甘棠宫耽搁到宫门即将落锁,李茉才被宫人送出来。
甜娘等得几乎要哭,看到她立马迎上来,焦急问道:“可还顺利?”
“顺利!”李茉被她牵着往外走,走到牛车停放处,登上牛车才松了一口气。
“太后慈爱、皇后雍容、长公主爽利、太子妃慷慨,都很好,我一个楚地偏远小女娘,有幸拜见贵人,心中激动碗粉。承蒙太后恩典,我被任命为织室丞,明日,便先去织室报到。我还见了唐八子,回去后说与内史,请他告知大王,八子在宫中很好。”
李茉上车之后,立刻用夸张的语气,表演了对贵人们的尊崇、感恩。她身边,只有甜娘是自己人。
此次护送李茉入长安的是长沙王内史,正是举荐李茉的县尊的大舅兄。宫中赏赐已经送到,除了李茉已经知晓的那些,陛下与太子也照例赐下了金银布帛。
萧内史问过李茉拜见的情况,对他没见到陛下有些遗憾,但也无可奈何,只细细询问了唐姬的情况,准备带给长沙王。
“你如今已有官身,日后是何打算?”萧内史问道。
“我蒙大王青眼,得以来到长安,心中感佩,恨不能抛洒热血以抱。只是如今,我年龄尚幼,人小力微,只能为大王与八子传递消息,稍解大王思念之情。待日后,我长成,不敢忘大王恩典。”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仙人指点,我一刻不敢忘怀。伯乐知遇之恩,万死以报!”
李茉郑重起身,面南而拜,说出的话,近乎于誓言。
萧内史满意点头,这次来长安,陛下给大王的赏赐比循例多了一成,他认为是献上了这织布女的原因。陛下多次下诏劝课农商、与民休息,大王此举,正和圣意。且,这李茉才八岁,神仙点拨、谶言加身,未来不可限量。现在先与之交好,正是明智选择。
只是,萧内史想破脑袋,也不知一个小女娘要怎样应谶?难道她日后会成为天子后妃?不然,这千里马如何跑起来?
算算年级,太子比李茉年长六七岁,也是般配。
只是,李茉也不是倾国倾城的容貌啊?难道神仙看到她日后能让天子为她倾倒?
摇摇头,萧内史想不明白,只道:“言重了。大王施恩不望报,见不得贤才流落乡野罢了。此次进贡事宜已了,我等不日将回长沙。大王临行前嘱咐,与你留下各色苎丝三十匹,菽五石,黍、稷、麦各三石,稻一石,我等回程之后,你可在此居住,万勿客气。”
“多谢大王!”李茉在此面南而拜,起身后,又朝萧内史打躬作揖,“多谢萧内史照顾。”
萧内史十分满意,看她战战兢兢一天,也很体谅:“天色已晚,织室丞先休息吧。”
面对这样的打趣,众人皆笑了起来。
甜娘扶着李茉回房,让侍女端来热水、饭菜,让李茉洗漱、吃饭,忧心问道:“萧内史所言有理,咱们按他所说打点起来?”
第34章 杀死汉武帝9
甜娘问有何打算,与萧内史问有何打算,岂能是一样的回答?
李茉示意先吃饭,等侍女把残羹剩菜撤下之后,李茉推开窗,清冷月光洒落满院,她们居住的地方是后院,离长沙王属官居住的前庭很远,中间还隔着一重院子。
“事由轻重缓急,甜姨,明日,我将去织室报到。虽有窦太后金口玉言,封我为织室丞,只是我到底年幼,若不能胜任,免职也是情理之中。若无官职,我们两个外乡女娘,在长安可还有立足之地?这是当前最紧急的。”
“白天拜见之时,太子妃吩咐,进献正红绸缎。太子妃的家世,我已与你说过,她的吩咐,岂能不听?若是惹贵人厌恶,性命顷刻之间。这是当前最重要的。”
听李茉一说,甜娘当即道:“正红绸缎,何其难染?你是以织女的身份进宫,太子妃怎会让你染色?”
“难道我要当堂与太子妃分辨,织与染的分别?”李茉反问。
甜娘一噎,无奈道:“织室应有染房,明日你报道的时候,不如先去问一问。不知织室官员性情如何?我为你备些礼可好?”
“甘棠宫的宫人送我出来时,我已问过。织室令乃少府所属,有织室令一人统管各色事物,织室丞三人,分管染色、织造、皮毛,织室丞下有属吏六人,其下又有都头二十人。其他真正做活的宫人、匠人、服役者不计其数。”
“明日我先去看看情况,再做打算。你只需记着一点,我与织室官员并无利益冲突,我是以祥瑞身份敬献朝廷的人才,且才八岁,咱们与织室众官员和睦相处即可。”
“你明日且去西市,购入大量染料,不管什么颜色都买。且,还需留意哪里有宅邸出售,先慢慢打听着,不要露出痕迹,待萧内史一行返回长沙之后,咱们再搬出去。”
甜娘认真听着,遇到不理解的,连忙发问:“萧内史不是说咱们可以住这里……”
“这是长沙王的宅邸,我如今是少府的织室丞,岂能与藩王来往过密。”
“可是……”
“正因我是长沙王所举荐,更要注意避嫌。”李茉安抚道:“甜姨放心,并非我过河拆桥。答应萧内史的事情,我会办,但我们不能住在这里。”
甜娘不是很能理解,但她相信姐姐,姐姐说,来长安后,一切听李茉指挥。
“好。我的官话已经不太有口音,但对市场不熟,明日去西市,可否找一位留居长安的管事陪同。”
“可以。在他面前,只买染料相关。”李茉叮嘱。
“好。”
“先这样,明日还有正事,睡吧。”李茉让甜娘回房睡觉,自己在脑子里捋了一遍清单,发现没有遗漏之后,安然入睡。
第二天一早,李茉乘着牛车,来到了织室所在衙署。
牛车刚刚停稳,一个青布裹头的年轻男子便小跑着过来作揖,“小人乃织造部吏元唐节,拜见李织丞。”
行礼之后,立刻过来扶李茉下车,动作之迅速、态度之热情,李茉惊讶之余,下意识露出微笑。
“李织丞这边走,陈令得知消息,早早在正堂等候。”唐节态度热情、礼貌周全,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织室的情况。
少府与大司农一同负责天下财税,区别是少府为宫廷所用,大司农乃前朝官员。换句话说,不论少府机构如何庞大,属官怎样众多,一切为内廷服务。“内廷”是个庞大的概念,认真算起来,永巷舂米的犯人,都算内廷。
少府属官入职需要铭记的头等大事,便是为谁做事?陛下自然是排在第一号的,排第二的是谁,那就见仁见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