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王惦念。”李茉谢过长沙王,只想赶紧回去确认真假。
长沙王本就喜欢李茉这个“祥瑞”,她又给自己献了一计,心中欢喜,给她赐一桌酒食,让属官去陪坐招待。
李茉按捺住心中焦急,吃过酒肉之后,直奔织室安排阿荣重点打听椒房殿。
两日之后,李茉从阿荣这里、交好的长信宫女官处、甘棠宫小海那里得到三方印证的消息,的确是椒房殿按下了李茉进献的料子。
椒房殿大长秋转述了王皇后的原话:“麻作麻、丝作丝,各安本分。”
大长秋不屑地和宫女说:“一个小小织丞,居然敢与皇后作对,她既然进献衣料于甘棠宫,就休想再踏椒房殿的地。”
“她胡言乱语,连累皇后在长信宫受气,皇后只收回令牌,未加惩戒,她倒不知好歹,掺和□□事务,真是该死!若非她隶属前朝,皇后早就赐她一死。”
“还妄图进献两匹破布在陛下跟前露脸?笑话!偏远楚地来的小小织女,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在长安撒野!”
大长秋不中听的话还有很多,总结起来不过五个字“居然敢还手”?!皇后给予你什么待遇,都是你应该承受的,居然因为皇后的冷待,就想反击,好大的胆子!
可笑的是,椒房殿作出这样的决定,李茉几个月之后才知晓。李茉为了进献新布的事情辗转反侧、四处打听之时,椒房殿高高在上表明了态度:打你都懒得当面动手,跌了身份。
书房中,李茉看着面前的竹片,写着三份相似的话语,沉默着,沉默着。不知沉默了多久,李茉从书房角落拿出一个铜盆,点燃了火折子。时值盛夏,火盆一点燃,屋内的空气都焦灼粘稠起来。李茉又从置物架上,取出一个竹节摆件。
这是一根女子手臂粗细的竹筒,共有三节,打磨得光滑,用隶属写着“节节高升”四字,是一个寓意吉祥的摆件。李茉拿过竹筒,轻轻扭动,这摆件居然是中空的,里面插着几根竹片,仿佛放大版的签筒。
李茉轻轻拨弄这些竹签,竹签上有字。上面窦、景、王、武、陈、馆、阳……藏得这样隐秘,李茉也不敢写全了。窦太后、汉景帝、王皇后、汉武帝、陈阿娇、馆陶长公主、平阳公主,这些都是大汉的最顶层,李茉若想实现抱负,投靠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
君主选择臣子,臣子选择君主。
李茉取出写了“王”的竹签,投入火盆中。她的筹码很少,她的身份很低,她能试验的机会不多,她取舍很果决。
空气更加炎热,不一会儿,干燥的竹签烧成黑炭。
李茉抚摸着写了“窦”字的竹签,犹豫许久,终究把它放回竹筒,重新旋上盖子,放回置物架。
闭关三日,李茉为长沙王量体裁衣,制作了一套麻布曲裾,袍服通体是落日一般的橙色,与当初景帝在甘棠宫看到唐姬身上穿的相似;领口、袖口是墨绿色,更加符合长沙王威严庄重的气质。
长沙王看了便心中了然,陛下寿宴之日,穿这身赴宴,身上没有佩玉,一身麻衣足够简朴,一身亮色又不至于敷衍。
宴席上,轮到众皇子皇女舞蹈贺寿的时候,长沙王局促的行为果然惹人发笑,景帝高居上首,不动声色问道:“为何作此情态?”
长沙王附身行礼,声音委屈又带着期盼:“儿臣封地狭小湿热,跳舞都回转不开。”
景帝轻笑,原来是争宠来了。长沙王一向有孝心,每年派使者送精米入长安,在封地也安分守己,这样一想,便道:“既如此,加武陵郡、零陵郡、桂阳郡为长沙国属地。”
“儿臣谢父皇隆恩。”果真有效!长沙王兴奋拜倒,增加了三个大郡的土地!
江都王却看不惯这个弟弟,唐姬身为她母亲的侍女,这个弟弟也卑贱,在朝臣面前如此谄媚讨好,真丢他们皇子的脸。
江都王阴阳怪气道:“长沙如此穷苦,弟弟却能穿着这样鲜艳的衣服,呵呵……”
第41章 杀死汉武帝16
“这不是长安盛行的吗?”长沙王茫然地左右张望,试图找到赞同者。
江都王讥讽道:“老六,长安何时有这种风尚?我怎不知?你这打听消息的水平也太次了。”
长沙王也不生气,一脸不平:“少府织室丞李茉献上的布料,难不成她骗我?”
馆陶长公主放下酒樽,接口问:“是那个染出牡丹红的织女?我记得她是你献上的。”
“姑姑好记性,正是。侄儿来长安拜寿,庇佑她的亲族同路,因此给侄儿献上了这些布料。”长沙王该装傻的时候装傻,此时却要分辨清楚,朝臣与藩王绝对没有超出正常范围的交往。
李茉又不是什么重臣,景帝再多疑,也不会怀疑儿子和一个十岁的小女娘勾结,他只是单纯疑惑,“这么鲜亮的颜色,朕倒未见过。”
太子生气:“织室怎么回事儿?上回的牡丹红便没有奉给未央宫,这回父皇又不知,岂非藐视君父!”
馆陶长公主眼珠子一转,立刻想起什么,笑道:“我倒还记得那个小女娘,瞧着不像狂悖之人,母后都说她知礼,皇兄大喜的日子,不查清楚就处置,倒是冤枉了她,不如叫上来问一问。”
王皇后轻易不会驳长公主的面子,此时却温柔开口:“陛下圣寿,岂有她一织女立足之地,孩子们正为陛下祝寿呢。”
太子一听就明白了,别的男人对宫斗、女人间的口角不敏感,太子却是从小长在后宫,亲眼看着他的母亲和姨妈怎样把持父皇后宫,立刻改口道:“母后所言有理,父皇寿宴要紧。”
“这颜色真鲜亮啊!果真是织室染的吗?”太子妃的关注点却与众不同,她与长沙王也是表兄妹,并无顾忌,直接走过来,摸了摸长沙王的衣袖:“这是什么料子,如此柔软。”
“表妹,这是麻。”
“表兄诓我,麻布粗糙生硬,我见过的。”太子妃一向肆意,张口便道:“那织女献给你的布有多的吗?表兄匀我两匹可好?”
长沙王哈哈一笑,“表妹是太子妃,直接下令让她进上就是。”
两人说得开心,景帝也来了兴致,招手让长沙王近前来,亲自摸了摸,感叹道:“果真舒服。来人,传织室丞李茉。”
等李茉紧赶慢赶过来,寿宴已经接近尾声,酒过三巡,殿内皇亲贵胄、高官名臣都醉醺醺的,李茉趋步向前,恭敬拜倒:“臣织室丞李茉拜见陛下,陛下圣寿无极、长乐万年。”
“晤……起吧。”景帝支着额头,含糊应了一声,转头对太子道:“太子问吧。”
“织室丞,长沙王所着衣料,可是你所献?”
“回太子,是臣所献。”
“大胆!未献宫中,先献长沙王?”太子尾音略略上扬,端得威重。
“太子容禀,臣四月初六献第一批二十匹正红色麻布,四月三十日献五十匹素色,六月又有改良,献百匹正红、百匹正蓝、百匹玄黑、百匹橙色,七月陛下圣寿,献一卷麻布改良方,以贺陛下寿辰。桩桩件件,少府、内廷皆有记录,请太子明察。”李茉语速飞快、吐字清晰,几句话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太子本就不是真的生气,转头去看自己的贴身内监,内监早有准备,在李茉来之前的空挡,已经去查过了,此时对太子微微点头。
“麻布改良方?”太子问,他不是太子妃,不在乎那几匹布,他知道父皇关心的是什么。
李茉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
太子贴身内监接过转奉给太子,太子看过之后,又转奉给景帝。
“你说沤麻、织布、染色均有改良,以往从生麻到成衣至少要一个月,如今只需五日?可是真的。”
“是。此法简单、要求不高,百姓人人都可习得。即便染料不易得,素色麻布也亲肤、柔软、吸汗,穿着十分舒适。”
“倒是善法。”太子下了结论,转头对景帝道:“父皇以为如何?”
景帝再三看过简牍上的方法,用词精准,几斤重的麻配几斤重的水,翻搅几遍,晒几日,如何织、如何染都写的清清楚楚,果真是看过就会,百姓容易学习的好法子。只是……“朕的寿礼,今日才得见。”
太子笑道:“父皇寿日得寿礼,刚刚好。听闻李织丞身负奇遇,正应个巧字。六哥,你举荐的人,可听说过她的事情?”
长沙王拱手答话:“听闻过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太子假装听不出来被讽刺了,一笑置之,“父皇是天下最大的伯乐。”
景帝也觉出味儿来了,先是皇后劝阻,后是太子转圜,估计中间有什么猫腻。景帝不关心,下臣献上好东西,他自然要赏的,问李茉:“此礼甚得朕心,朕该赏赐你才是,你可有所求?”
“臣有所求:上报君王、下惠黎明,愿以功勋,封侯!”
原本悉悉索索的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了。